李旦低頭看著她,「很高興。」
裴英娘柳眉挑起,他明明很鎮定嘛!完全看不出初為人父的欣喜若狂。
心不在焉吃完羊肉粥,半夏捧著一碗藥羹掀簾踏進側間,奉御留了一副藥方,她剛才親自去小廚房熬藥,藥熬好了,她沒讓其他人碰,徑直送到側間來。
裴英娘在李旦的監督下,皺眉喝完整碗藥羹。
她以為自己是害怕的那一個,很快發現,李旦似乎比她還緊張。
每隔半個時辰,他就走到她身邊,摸摸她的額頭,問她冷不冷,暈不暈,有沒有不舒服的地方,肚子疼不疼。
她一一耐心答了,一眨眼的工夫,李旦又來問她。
夜裡就寢,李旦一定要等她先睡著,怕自己睡覺時碰到她的肚子,他一整晚保持同一個姿勢入睡,連手肘蜷起的角度都不會變。
有一晚裴英娘半夜醒來,聽到李旦對著她的肚子說話。他表情嚴肅,儼然把她腹中的胎兒當成學童,一句一句嚴格要求,否則他以後會懲罰云云……諸如此類的話。
她噗嗤一聲笑了,在她眼裡,阿兄什麼都懂,無所不能,然而他也是頭一回當父親,和她一樣,沒有經驗。
床帳裡光線昏暗,李旦輕咳一聲,摸摸她的臉頰和額頭,「是不是餓了?」
聽說女子懷孕之後胃口會變大,他總怕她餓著。
裴英娘在枕上搖搖頭,「做了個夢。」
李旦抱緊她,輕聲道:「還早,接著睡吧。」
她低低嗯一聲,閉上眼睛。
※
轉眼到了除夕,又是一年辭舊迎新的時候。
坊間爆竹聲聲,鐘鼓齊鳴,老百姓們成群結隊外出遊玩,黃髮垂髫,男女老幼,戴著面具,踏歌起舞,驅趕晦氣,迎接新年。
皇城裡外,不分貴賤,俱都沉浸在歡樂的海洋之中。
當夜宮中大宴。
廣場上燃著巨大的篝火,儺戲表演肅穆莊重。
往年在長安時,慶祝活動盛大隆重,女皇為了顯示武周和李唐的不同,命人以通天浮屠、明堂、應天門、端門為中軸線,沿路架設篝火,火光沖天,一直燒到宮城外,城中的老百姓們匯聚至天津橋、端門一帶,圍著篝火手舞足蹈,歌頌女皇的政績。
酒酣耳熱之際,李旦和李令月隔著翩翩起舞的胡姬對望一眼。
李令月起身離席,稽首道:「阿孃,您日理萬機,兒不能為您解憂,心感慚愧,只能為您排演一場歌舞,還望能博阿孃一笑。」
女皇淡淡一笑,「準。」
羊仙姿拍拍手,儺戲演完了,胡姬們恭敬退下。
李令月走到前殿臺階上,做了個開始的手勢。
沉悶的鼓聲轟然響起,數十個身姿矯健的年輕少年郎邁著整齊的步伐緩緩踏進鋪設氈毯的前殿。
這些少年郎個個面色白皙,劍眉星目,高大孔武,俊秀無雙,頭戴玉冠,身穿白色圓領春衫,隨著鼓聲赤足起舞,舞姿剛勁豪邁,極富感染力。
力與美的完美融合。
宴席上的大臣們呆若木雞。
女皇雙眼微眯,饒有興致地端詳著英姿勃發的少年郎們。
裴英娘捧著紫銅手爐,杏眼睜得大大的,看得目不轉睛。
她知道這些少年郎是李令月進獻給女皇的男寵,但是這並不妨礙她欣賞美男,幾十個白皙美貌、身高腿長的男人一起跳舞,畫面實在是太賞心悅目了!
傳說中的張家兄弟尤為出眾,張昌宗俊朗,張易之儒雅,兄弟倆站的地方不怎麼起眼,但女皇明顯對他們最感興趣。
李旦眉心輕擰,「很好看?」
裴英娘心不在焉答一聲,「對,很好看。」
李旦被她氣笑了,捏著她的下巴,強迫她扭頭看著自己,「好看也不許看。」
裴英娘低嘆一聲,「好吧,阿兄最好看,看你也不錯。」
李旦輕輕敲一下她的額頭,膽子越來越大了,竟然敢把他和男寵相提並論。
裴英娘暗暗白他一眼,捂著腦袋躲開。
李旦環顧一週,大臣們有的面帶憂慮,連連搖頭,有的氣得面色紫脹,旁邊的人拉著勸解,大部分朝臣面色不改,依舊和旁人談笑,觥籌交錯,一派祥和。
他不動聲色,「這裡太吵了,你先去後殿休息。」
女皇不知道裴英娘懷孕的事。
李旦告病,接連兩個多月不上朝,裴英娘以陪伴他為藉口留在甘露臺,女皇幾次召見她,李旦不肯放人。
宮中近侍拿不了主意,請示女皇,女皇沒有堅持要求裴英娘入宮。
今天是除夕,李旦必須出席宮宴,裴英娘跟著一道來了。冬天的襦衫長裙很寬鬆,她只需要穿高腰裙就能遮住漸漸顯懷的身形,沒人發現她有身孕了。
知情的幫她一起隱瞞。
李旦準備等開春時公佈喜信。
裴英娘拍開李旦的手,單手托腮,繼續觀賞歌舞,笑著說,「沒事,我不累,除夕就是要熱鬧一點。」
她暫時沒有什麼強烈的害喜反應,胃口和以前差不多。本以為李旦會放心,結果他更擔心了,上陽宮每天有幾十人為她精心準備各種調養身體的吃食藥羹,婢女、近侍貼身跟著她,她彎個腰都有四五個宮婢搶著攙扶,他還嫌不夠,生怕她不小心磕到碰到。
她興致勃勃地盯著場中的俊俏少年郎看,時不時還點評一兩句。
李旦擰緊的眉頭漸漸鬆開,算了,博她一笑,她開心就好。
鼓樂聲停了下來。
沒人敢說話,場中一片寂然,唯有篝火燃燒的畢剝聲響。
女皇唇邊含笑,「賞。」
聲音很輕,但宮宴上的每個人都聽清楚了。
氣喘吁吁的白衫少年郎們兩眼放光,跪下聽旨。
裴英娘不再多看,低頭整理白地穿枝海棠花錦帛,輕聲道:「薛懷義脾氣暴躁,肯定忍不了多久。」
李旦握住她的手,「我們可以幫他一把。」
歡快的樂聲再度響起,掩蓋住席間眾人的說話聲,龜茲樂人繼續演奏樂曲。
宮宴角落處,年輕俊秀的侍御史收回目光,一口飲盡杯中的富水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