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大吃一驚,急忙往裡走,「他們惹怒太子妃殿下了?」
山民們仰慕太子妃,太子妃並非脾性驕縱之人,按理來說應該不會這麼快惹出事啊?
他憂心忡忡,撩起錦袍疾步走進租住的小院,卻見十幾個個頭矮小、面色黧黑的山民迎面衝上來,跪地磕頭,「多謝使君為僕等升斗小民操勞!」
山民們滿面紅光,激動不已。
吳州刺史愣住了。
家僕趕過來向他解釋原委,「阿郎,太子妃殿下不僅放回所有山民,還上書勸諫聖上,以後我們吳州再也不用把山民們捉來當貢品了!」
跪在地上的山民們淚流滿面,不停拿袖子擦眼淚。
他們就要回家了!回到家人身邊,從此子子孫孫安居樂業,再也不用擔心哪天官府突然派人抓他們給貴人們取樂。他們抱成一團,放聲大哭,這一次他們不用壓抑哭聲。
吳州刺史呆立良久。
※
剛過完花朝,天氣一天比一天暖和,杏花開滿枝頭,花朵嬌媚,燦如雲霞。
李旦盤腿坐在樹下支起的錦帳裡,低頭編花冠。
阿鴻身裹杏紅色春衫,胸前掛瓔珞圈,肥嘟嘟的手腕上套了一串刻了佛號的鐲子,手腳並用爬到他背後,搖搖擺擺站起身,抱住他的胳膊,咯咯笑。
他扭頭看阿鴻,阿鴻伸出手,想搶他手裡的花冠玩。
他舉起花冠,這隻花冠他做了一上午,用盛開的牡丹花和金線、玉飾、珠寶串成寶冠,每一片花瓣和葉片上絡以金線玉珠,今天是十七的生辰,這樣的花冠才配得上她,「這是給阿孃的,不許碰。」
阿鴻不知道有沒有聽懂阿耶的話,烏溜溜的眼珠骨碌碌轉來轉去。
李旦隨手拈起一朵紫色牡丹花,他折騰了一上午,試驗無數次,身邊一大堆失敗的牡丹花冠。
阿鴻立即被他手上的牡丹花引走注意力,努力站穩,伸手夠到牡丹花後,捧著就往嘴巴里塞。
他搖頭失笑,扯開阿鴻的手,「怎麼這麼貪吃?」
都說阿鴻像十七,其實只是眼睛生得像而已,十七小時候可秀氣了,又聽話又聰明,撒嬌的時候也很乖巧,像軟糯的白餈糕。
阿鴻什麼都沒吃到,只能咬自己的手指頭,表情委屈而無辜。
李旦掀開錦帳,讓馮德去準備茶食。
馮德很快送來一大盤精緻茶食。
李旦從黑漆描金漆盤裡挑了一枚單籠金乳酥給阿鴻,這個最軟,不會崩壞他的小乳牙。
阿鴻這下滿意了,一屁股坐在鬆軟的氈毯上,抱著金乳酥慢慢啃。
等他啃完半隻金乳酥時,郭文泰進來回話,看到他也在錦帳裡,猶豫了一下。
李旦示意桐奴攏起錦帳,「無妨,有事直接稟報。」
郭文泰努力不去看胖乎乎的皇太孫,抱拳道:「殿下,吳州刺史主動投效。」
李旦揚眉,手指翻飛,仍舊有條不紊地串玉珠,「吳州刺史,是不是尉遲家的大郎君?」
郭文泰道:「正是。」
尉遲家行事謹慎,始終保持中立。李旦試探過他們家的話事人,見對方搖擺不定,沒有強求。母親病情加重,移居長生院,二張最近頻頻接觸北衙統領,他差不多部署好了,離計劃好的日子越來越近,不能出任何差錯。
李旦捧起牡丹花冠,仔細檢查末端的披帶,「他怎麼會改主意?」
郭文泰一五一十說了吳州侏儒的事,最後說:「吳州刺史投效的事,太子妃並不知情。」
也就是說,裴英娘無意為之,恰好為李旦解決了一樁麻煩。
李旦沒說話,嘴角微微勾起,無聲微笑。
郭文泰又道:「殿下,英王府傳來噩耗,小郎君不幸夭折了。」
李旦頓了一下,「道觀那邊呢?」
郭文泰掃一眼還在啃金乳酥的阿鴻,「乍暖還寒,小娘子不小心感染時疫,也沒了。」
擔任暗衛期間,他的職責不僅僅只是護衛那麼簡單,這種讓人合理消失的事他做起來駕輕就熟,沒有人會懷疑到他們身上。
李旦嗯一聲。
斬草得除根,他不會容許韋氏的兒女平安長大。
阿鴻吃完金乳酥了,胖藕一樣的手臂伸得長長的,搖李旦的胳膊,「耶耶,吃、吃。」
他還想吃茶食,但是漆盤離得太遠,他不想動,要阿耶喂他吃。
李旦輕笑,把一頂絲線串起來的海棠小花冠扣到他頭上,抱起他,「走,我們去看阿孃。」
阿鴻眨眨眼睛,不明白為什麼好吃的茶食沒有了,只得抓起垂在手邊的絲帶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