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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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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國斌和侯玉坤低著頭,誰也不說話,誰也不準看。一個急匆匆,一個慢騰騰,各自踱各自的步。

突然,化妝室的門「咣」一聲開了——像是誰用老錘砸開的!接著,門外連滾帶爬跌進來一個蒼白頭髮老漢,嘴裡連喊著:「國斌!玉坤!國斌!玉坤!……」

兩人慌忙迎上去,一看是奕國泰。他倆急著問:「怎啦?怎啦?怎啦?……」

這個受過處分的下臺的前物資局長,氣喘吁吁,驚慌失措地說:「金……國龍……把……馬延雄……弄……」

段、侯二人小跑著出了化妝室,來到臺子上。

現在,禮堂下面已經空無一人。只有臺子上圍著一圈人。

賀崇德、許延軍、高建華、黑三這一幫打手早不知溜到哪裡去了。金國龍一個正在舞臺左邊,臉揹著這一圈人,專心致志地關一扇窗戶:使勁關上了,又使勁拉開;再使輕往上關。嘴裡還嘟囔著什麼,好像這是一扇壞的窗戶,但又必須要關上;好像他是一個專門管關窗戶的人,禮堂裡發生的什麼事他都不知道。段國斌和侯玉坤豁開人群,走進了圈內。

馬延雄蜷曲地側躺在土地上,溼衣裳完全成了泥片,上面印著各種式樣的鞋底子印。他頭右邊太陽穴附近有一道裂開的口子,血像泉湧一樣冒著。這道傷口不像是刀子砍下的,而是什麼很鈍的東西撞擊的。

侯玉坤的眼眼透過人群縫,去看正在繼續專心致志關那扇窗的金國龍。當他的目光從金國龍的頭上一直掃瞄到腳上時,他看見金國龍右腳那隻黃翻毛皮鞋的鞋頭上,染漬著一片血。他明白了,這血,正是馬延雄的……

十七

一九六七年十月二十八日,凌晨五時,縣委書記馬延雄死在醫院裡。

訊息在當天就傳遍了全縣。

暮色降臨之前,上千農民呼喊著「捉拿兇手!為馬書記報仇!」的口號,從四面八方湧進了縣城。

紅總頓時鳥獸般潰散了。段國斌、侯玉坤帶著金國龍等二十來個「鐵桿」,倉皇逃到了鄰縣。

第二天天不明,扛著钁頭、舉著鐵鍁的農民,繼續從四面八方像潮水一樣向縣城湧來!

縣人民武裝部胡政委帶著兩個幹部,站在街頭一遍又一遍宣讀關於不準農民進城武鬥的通告,但沒有一個人聽這宣傳——他們不是進城武鬥,而是捉拿武鬥致死人命的兇手!

與此同時,縣人民武裝部曹部長卻領著縣中隊的戰士加入了農民的洪流,和農民一起在街道上游行示威。

至此,本縣駐軍公開分裂了。

浩蕩的西北風攜帶頭烏黑的雲彩,向東南方向滾滾而退。連綿幾天的陰雨停了。縣城泥濘的大街小巷,很快就被千萬雙腳片子踏幹。城市上空,場起了滿天的風塵。

雨後燦爛的陽光透過醫院病房的玻璃窗,灑在馬延雄平靜的、瘦削的、蒼白的臉上。他曾有過一個小小的願望——

安安穩穩睡一個晚上的覺。現在,他永遠睡著了!

眼下,全縣沒有因武鬥而造成任何群眾的死亡。但他死了!他用自己的死制止了一場大規模的群眾武鬥。這個黨的忠誠戰士,當年戰爭的炮火沒有奪去他的生命,現在卻在一場「文化革命」中倒下了。

無數的莊稼人還在繼續從四面八方向他的身邊湧來。他們聚集在他的身邊,為他的死悲痛、憤怒,同時又對發生在眼前的這一切感到多麼迷惘啊!

縣醫院從昨天晚上就已經被圍得水洩不通了。彎腰弓背的老百姓們,流著眼淚,從安放他遺體的窯洞前走過,透過玻璃窗戶,向親愛的縣委書記作最後的告別。

城裡的街道上,河邊的體育場上,以及一切的空場地上,到都擠滿了人群。整個城市成了農民的世界。這裡那裡,到處都有人在講說這個死去的人做的好事。這些事早已是眾所周知,但講的人仍然激昂慷慨,聽的人仍然津津有味。不識字的莊稼人講起他的事來,口才都像城裡的自來水一樣流暢。時不時有身強力壯的後生揹著一些老年人從人堆裡穿過,向醫院奔去。這些老年人是從邊遠山寨,被兒子連夜背來看望死去的縣委書記。有人提出要趕忙為書記伸冤報屈,可大家一時又不知道怎樣才能出這口惡氣。有些偏遠地區來的老鄉,建議趕快向地區的「中級法院」報案,法院不是管人命事的地方嗎?而城周圍的老鄉馬上告訴他們說,地區法院早砸爛了,聽說中級法院的院長也被一群前科犯關了禁閉。

啊,這個世界已經無法無天了!

中午時分,全城的農民們突然傳開了一個訊息,說「紅都」來了「電」,「電」上面說,「紅都」已經知道他們的縣委書記被人打死了,馬上要派「直升飛機」來解決。不知哪個天真漢幻想的這個訊息,立刻被所有天真的莊稼漢們當成了真事。於是,一張張紫紅臉紛紛向雨後深秋的藍天上望去!

人們仰脖子直望了一個下午,那慘淡的太陽都快要跌入城西那一列大山的背後去了。可天上還連一隻鳥也沒有飛過來!於是,在太陽落山前後,成千上萬失望的人們就懷著悲痛的心情,為他們的縣委書記舉行了本縣史無前例的葬禮。

當一些渾身糊著泥巴的莊稼人把棺木從縣醫院大門口抬出來的時候,會城立刻響徹了一片嗚咽之聲。棺木由一些當年和縣委書記一起打過游擊的老兵們抬著,沉重而緩慢地走過石板街道,成千上萬的人緊攆在棺木後邊。秋光蕭瑟,黃葉飄落;秋風落葉裡,有多少滾燙的淚水在揮灑!

人們抬著茶紅公的杜裂棺木緩緩進行著。棺木蓋上,按鄉下古老的傳統放了一隻老公雞;棺木前頭,按城裡現代的方式挽結著一個素白的花圈;花圈中間,嵌著不知哪個無名畫家按照片臨摹的他面一張碳筆肖像——肖像極為傳神:他瘦削的臉頰上帶著嚴峻而又慈祥的神色,一雙微微眯縫著的眼睛,正厚愛地望著城市和遠山,望著千千萬萬的人們!

在太陽西沉的時候,人們把他安葬在城東最高的一個山崗頂上。山野裡,鮮花已經在前幾天的風雨中凋謝了。人們就折了許多山梨樹的枝葉堆放在他的墓前——風霜染紅的葉片,在殘陽夕照裡血一般殷紅,火一般耀眼!

馬延雄同志永遠離開了這個世界。對於他的死,對於發生在整中國大地上這驚心動魄的一幕,歷史終究會做出公正而嚴厲的評判——這是一定的!

1978年9月寫於西安,1980年5月改於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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