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回頭。
虞瑾也不介意,一邊品茶,一邊慢慢說道:「畢竟是要禍害你終身的大事,就算他是龍子皇孫,也就算他不是始作俑者,你都是替他犧牲的,我私以為他該當面向你真誠致歉的。」
這一次,景少瀾感知鮮明,虞瑾是在挑撥離間。
楚王世子秦溯,和景少瀾同歲,因為景少瀾活潑開朗性格好,小時候的秦溯是經常跟在他屁股後面一起玩的,只是後來漸漸長大,景少瀾是個不用繼承家業的紈絝,秦溯則是楚王府的繼承人,兩人的交際圈子漸漸分開,可舅甥情義還是在的,每逢外出應酬遇上還能勾肩搭背,毫無芥蒂的開幾句玩笑。
那是一種來自血脈親情裡的本能的親近。
這次事發後,景少瀾潛意識就覺得秦溯也是被算計了,沒有把事情往他身上拼湊分毫。
如若虞瑾不提,他應該這輩子都不會為此怨懟秦溯,可事發後,連一個態度,一句道歉或者一句感謝都沒有……
這根刺,驟然就扎進了景少瀾心裡。
景少瀾抿著唇,廣袖底下拳頭用力攥著。
他想一走了之,最後還是帶了幾分戾氣回頭:「你要幹什麼?挑撥離間?據我所知,楚王全家和你,和你們宣寧侯府都並無任何過節!」
當然,令國公府和虞家也沒有!
「我只是,有感而發。覺得那位楚王世子德不配位,有些不厚道。」虞瑾笑道,神態之間依舊看不出太多喜惡。
她說:「相識一場,我只是說句肺腑之言。」
說著,又像是無意間的感慨:「也許是我吹毛求疵了,利益大局面前,老子都能輕易捨棄兒子,更遑論是親戚,是外人了。景少赤子之心,願你渡過此劫,以後都不被辜負吧。」
景少瀾此時,額角青筋都隱約跳出來了。
這挑撥離間起來沒完沒了是吧?
結果,虞瑾還真就沒完沒了了。
她用略帶悲憫的眼神看著他:「其實靠人不如靠己,現在你有令國公和令國公府為你撐腰,也總要居安思危想想以後,等到令國公百年之後,你同父異母的長兄還會這般掏心掏肺待你嗎?還有令堂,你是指著你長兄去孝順奉養她嗎?」
前世景少瀾早死,她生母杜氏夫人是在令國公過世時,撞棺殉葬的。
令國公對景少瀾的偏愛,怎麼可能絲毫不惹嫡長兄不快?
相差三十幾歲的異母兄弟,彼此間能有多深的感情?
現在令國公縱容景少瀾揮霍的每一文錢,都是將來長子可以繼承的家產,令國公在時,那位令國公世子當然沒資格有意見,那麼將來呢?
杜氏大概也是預料到,自己做為一個比繼子年紀還小得多的後進門的繼母,她又沒了親兒子做倚仗,以後關在後宅不會有真正的好日子過,所以才自己給了自己一個體面,年紀輕輕直接隨老頭子去了。
這樣的話,以前從未有人跟他說過,雖然不好聽,但可算是推心置腹了。
景少瀾心神劇震。
他表情複雜又看了虞瑾好幾眼,這才沉默著再度轉身大步離開。
虞瑾坐在廳中,則是慢慢品完一杯茶,方才不緊不慢起身回後院。
前世,皇帝雖然明面上沒什麼表示,但事實上,他屬意的繼承人是趙王,可趙王雖然寬厚仁愛,卻手段不足,老皇帝重病期間,他遭楚王暗算,連同他精心培養的兩個嫡子一起死於非命,老皇帝別無選擇,皇位傳給了楚王。
虞瑾沒有顛覆皇權的手段和野心,但她不喜歡楚王一家,這一點毋庸置疑。
她也不知道自己現在做的這些究竟能不能在大局面前激起水花,卻又忍不住想要做點什麼。
至少,現在一定程度上她把水攪渾了。
宣屏的傷,沒人會想到是她所為,根據留下的線索,他們只能猜是楚王府。
至於是夷安縣主和楚王妃動的手,還是楚王父子……有什麼區別?
宣寧侯府這日的晚膳是在主院的廳堂擺的,常太醫也來了,除了爛醉的虞常河,全部到場。
晚飯用到中途,門房來報,說有客到訪,人是莊林帶來的。
虞瑾讓大家繼續用飯,她親自去了大門口接人。
彼時,人已經被請進門,只是沒得主人應允,且還在側門之內站著。
原以為重傷瀕死之人,至少得坐馬車,來人卻是和莊林各牽一匹馬等著。
虞瑾十分詫異,不動聲色迎到跟前。
那人比莊林要矮上小半個頭,身姿卻也高挑挺拔,只是可能受傷病折磨,看著很是消瘦。
他披了一件黑色斗篷,與夜色融為一體,寬大的兜帽遮掩住容貌。
虞瑾上前,正遲疑該如何稱呼,那人卻先開了口。
「抱歉,叨擾了。」
兜帽拉下,露出一張英氣的臉,虞瑾看著他容貌,很有一瞬間的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