恕他人老眼拙,驟見這人,他以為是個男人。
不僅因為對方束髮又做男子裝扮,更是從她全身上下除了衣袍外處處粗糙的細節下意識判定……
到了趙青這個年歲,她又飽受軍旅之苦錘鍊,幾十年下來,容貌細微處縱然不是那麼粗獷,男女長相的特徵也早就模糊,兼之她的裝扮以及一些神似男子的行為習慣,其實真的不該被人看出來。
常太醫雖然詫異,但他見多識廣,並未多想。
找出脈枕,先替趙青診脈。
反覆把脈後,他收起脈枕頭,自藥箱裡掏出一些特製的工具和幾個裝藥的小瓷瓶,之後淨了手,又拿出仔細儲存的魚鰾手套。
他遞了個眼色,虞瑾上前,替他將手套戴好。
常太醫對趙青道:「容老朽檢視一下傷口。」
虞瑾遞過去一個詢問的眼神,想替她更衣,趙青沒用,三兩下利落解開兩層衣帶。
她裡衣穿的也是黑色,除裹胸布外,又從左肩那裡裹了厚厚幾層白布,上面依稀有紅黃交織的顏色透出來。
「借把剪刀。」趙青道。
常太醫藥箱裡是有兩把剪刀的,不過都是專門找工匠打造的,特別小巧精緻的那種,處理傷口用的,趙青這傷口裹得太厚實,他那剪刀用不了。
虞瑾目光一掃,旁邊一個錦杌上放著笸籮,她自裡面拿了把剪刀。
趙青看她嬌滴滴一個小姑娘,提醒:「我這傷口……呃,有些不雅,不若你迴避一下?」
絞盡腦汁,這是她能用上最文雅最委婉的託詞了。
虞瑾只道:「我幫您剪開。」
她繞到趙青身後,剪刀尖儘量不觸到對方皮膚,將布條慢慢剪斷。
趙青的後背露出來,衣裳遮掩下的皮膚雖是相對白皙,依舊是數道猙獰的傷疤交錯。
虞瑾自己也是女子,她也見到過父親和二叔身上新舊交疊的疤,可是這一刻,還是很受觸動,眼眶驀的一熱。
她眨眨眼,將衝到眼底的熱意逼回去。
然後,繞到趙青身前,協助常太醫一起將裹著傷口的布條一點點撕開。
是的,撕開。
因為傷口潰爛,膿血時刻都在往外滲,哪怕趙青這傷是今日剛換藥包紮過的,傷口的血肉依舊黏連。
隨著厚厚的布帶拆開,那種腐朽的腥臭氣就越發濃烈。
最後呈現眼前的,是在她左胸到肩部碗口大小一片的瘡口。
大片腐爛的血肉,寄生在一個活人的身體上,應該是削過幾次腐肉了,那裡傷口最深處,隱約可見白骨。
虞瑾下意識背過身去,不忍看。
常太醫也是倒抽一口涼氣。
只有趙青,面不改色。
她說:「沒有想到會是頑毒,時間拖得有點久,只是小輩孝順,非要引薦我再進京來尋人瞧瞧,我也只是為了安他的心。生死有命,常太醫您盡力就好,我不強求。」
常太醫表情凝重。
他家雖是戰場上追隨皇帝做醫工發跡,但是等他能夠獨當一面給人看病時,已經在京城安定。
這些年,他繼承父親衣缽,雖然也醫治過一些禁軍營和京城附近駐軍裡求上門的傷患……
京城之地繁華太平,他也是頭次見識這等慘烈的傷口。
傷者的豁達和泰然自若,更是叫他肅然起敬。
常太醫鄭重拱手作揖,一切盡在不言中。
早上莊林帶來的腐肉,就是從這傷處現割下來的,常太醫白日里已經研究過。
這會兒,他再度仔細檢視,又以金針穿刺,自病人身體各部位取血查驗。
「去多點幾盞燈來。」虞瑾悄然退出屋子,低聲吩咐院中的幾個大丫鬟。
然後,自己逐一把燈搬進屋,擺放到適當的位置照明。
之後,她就等在旁邊,不時替兩人拭去額頭泌出的汗珠。
一直持續到深夜,常太醫才有些脫力的直起腰背:「你這傷口,平時雖要遮擋,但是切不要包裹太緊,後面天氣熱了,容易捂壞。」
他示意虞瑾:「去尋些薄透的絹絲,替她將傷處虛虛的掩住就好。」
想了下,又叮囑:「要純色的,別拿扎染上過色的。」
虞瑾應聲,親自帶人去庫房尋了絹絲布,裁剪成需要的長短形狀。
因為是長久存放的,她又把今晚要用的拿開水燙過,快速烤乾。
替趙青包紮完,已是下半夜。
常太醫道:「你這中毒時間太久,毒液浸染全身,確實不易拔除。我老頭子說句喪氣話,只能是死馬也當活馬醫了,我先開個清毒鎮痛的方子你用著,至於你這毒傷……我只能說我盡力想想辦法。」
趙青沉默了一下,很快便又抬頭,豁達的笑了:「好。」
常太醫又看向虞瑾。
虞瑾就道:「青姨,為了方便叫我舅公看診,您看您這段時間能否屈就,就暫住在我府上,以我家遠親的名義?」
她對趙青的身份,有個叫人熱血沸騰的大膽猜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