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影飄忽來去,足不點地,這些個下人不被驚動再正常不過了。
宣屏臉上的傷口還沒完全長好,素日里,哪怕她一個人在房裡,睡覺都是以輕紗遮面的。
此時,這塊紗,很好的遮掩了她煩躁憤怒的表情。
又送走一位大夫,姜氏掙扎起身,衝她招手:「屏姐兒,你快去準備一些香火蠟燭,再去長生鋪多多買一些紙紮,不拘是些什麼物什,總之越多越好,越奢華越好。再去稟了你祖母,自賬面上多支取一些銀錢,我近來甚是想念你父親,我們去太清觀住上一陣子,給你父親做幾場法事,緬懷緬懷。」
這個屋子,她總覺鬼氣森森,一天也沒法再住下去,她怕今夜宣楊還上來找她。
宣屏自是不肯。
宣楊死時,宣睦十一,她才四歲,壓根對這個父親沒有任何印象,更別提感情了。
「母親,您這不是病了嗎?」她推諉,「來回顛簸,父親在天有靈也會心疼的,這樣的事,您吩咐底下人去辦,父親也不會見怪的。」
「不行!我要親自去!」姜氏這次卻分外強硬。
宣屏沒有耐性哄她,賭氣背轉身去:「那您自己去吧,我的臉都還沒好,山上蛇蟲鼠蟻多,我害怕。」
姜氏正在草木皆兵時,自然也不敢獨自住到山上道觀。
她想了想:「你不覺得咱們母女今年流年不利嗎?有些事情,是寧可信其有的,否則前面十幾年都順風順水,怎麼今年就生出這麼多事情來?我近來……」
想到昨夜的宣楊,她不寒而慄。
強忍著心尖上的顫抖,勉強道:「時常夢見你父親,我們去給他做幾場法事,祭拜一下,他會保佑我們的。」
宣屏前面十七年的人生,的確算是過得順風順水。
這段時間,她卻是諸事不順。
她依舊不信這些,但她現在處處受制,確實亟需時來運轉好扳回一局的。
「那好吧。」咬咬牙,她還是答應了。
國公夫人那裡,派下人去顯得不尊重,是宣屏去說的。
國公夫人習慣了姜氏母女時不時的作妖,只是銀子沒隨她要,只叫公中撥過去二百兩。
換做平時,姜氏肯定要哭哭啼啼說些有的沒的,影射自己孤兒寡母被剋扣了銀錢,這回她只想儘快住到道觀去,一聲沒坑,自己又用體己貼上一些,當天下午就收拾了幾車東西趕去了城外太清觀。
盯著這邊動靜的莊林,看她被狗攆一樣的逃出城,心裡越來越涼。
這明擺著就是心虛啊!
他不敢隱瞞,立刻又給宣睦去信說明情況。
訊息報到虞瑾這裡,他以為虞瑾會說點什麼,虞瑾卻什麼也沒說:「知道了。」
莊林磨磨蹭蹭。
虞瑾撥了一會兒算盤抬頭:「你還有事?」
「沒!」莊林轉身飛快的跑了。
他在府裡不太呆得住,趙青那邊也用不著他,次日就跟隨華氏一行人去了城西的粥棚幫忙。
邊城多戰亂,善人們佈設施粥的現場莊林沒少見,往往場面都很亂。
然則京城這邊,不知是對百姓教化得更好,還是因為有宣寧侯府的兩排府兵鎮著,倒是井然有序。
往往都是穿著破爛的老人孩童優先,也有一些家中沒多困難,卻故意穿著破衣爛衫過來討便宜的。
這裡不是流民聚集地,橫豎不過一碗稀粥的事,百姓們平時都是精打細算過日子,貪一口吃的也沒多招人恨,大家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眾人忙得熱火朝天,突然有少女銀鈴般的笑聲傳來:「沽名釣譽,裝腔作勢!」
這裡接近西城門。
循聲看去,卻是一隊華麗車馬,長長的隊伍自城外進來。
看裝束,是一群少男少女,相約去城外賽馬打馬球去了。
此時,有人馬背上還掛著球杆,有人衣物上還沾了泥土。
馬車跟在後面,十幾個少男少女說說笑笑打馬走在前面。
虞瓔看過去,立刻鎖定目標:「岑晚吟,有本事你把剛才的話再說一遍!」
一群年紀相仿,家世相差不大的姑娘湊在一起,難免就有年輕氣盛,因為一點小事互別苗頭的時候。
岑晚吟是工部尚書的嫡孫女,曾經和虞瓔打馬球時因為搶球起了衝突,兩人從拌嘴到差點大打出手,自此就互相看不順眼了。
馬背上的少女,一身紅衣,張揚明媚。
她上下打量穿著一身舊衣,裹著頭巾,手裡拿著大鐵勺的虞瓔,輕蔑冷笑:「我可不敢說,你虞三小姐可是一言不合就敢殺人的,前兩天才剛殺了人,聽說都鬧上公堂了,今兒個就在外招搖裝善人了?」
她說著,居高臨下掃視一圈正在吃粥和等排隊的人:「當心喲,她們宣寧侯府的人殺人放火是不用償命的,你們一時貪嘴,吃她家的粥吃出毛病,可找不到墳頭哭。」
試問這世上,誰人不怕死?
端著粥的人,登時就有好些變了臉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