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青坐起來,伸手摸摸她的頭:「因為你沒有握在手裡的權勢,因為你自身不夠強大,也因為……你殺的人還不夠多!」
前面的兩句話,虞瓔大概聽懂了,後面這一句,她卻百思不解。
趙青唇角扯出笑容,這笑容莫名有些惡劣。
她說:「如若你能在他們心裡植下一種認知,哪怕他們言語挑釁得罪了你,你都隨時可能斬下他們的頭顱,那麼,他們自然會懂得如何管好自己的舌頭。」
怕小姑娘太小,吃不透有些道理被她直接帶溝裡,她又說:「也是你年紀還小,經歷的事情還不夠多,每一種成長都是要付出代價的。你羨慕你二叔今日這般視旁人刁難如無物的豁達不是?那又何嘗不是用他的一條腿和半條命換來的?」
虞瓔想到二叔這些年的頹廢,突然清晰記起那天在公堂上,二叔放完狠話,第一次想站起,卻眾目睽睽之下又跌坐回去時的神情。
一瞬間的極致絕望,下一刻又飛快的振作!
突然頭一次,她彷彿能夠切身感受到了對方這些年裡的痛苦和掙扎。
她覺得自己眼眶又有些酸脹,卻倔強的掩飾著,沒有流露異樣。
趙青指尖點向她心臟的位置:「要麼你得有本事去堵別人的嘴,要麼你就得修煉自己這顆心,你還小,說別的都太早,就先跟你長姐學學,叫這裡強大起來。」
趙青說完,起身,拎著薄被進屋去了。
虞瓔從凳子挪到趙青那搖椅上躺下,看著頭頂廣袤蒼穹,心中依舊鬱結。
這一次,卻不單單是為了自己。
她想到長姐退親之後承受的各方壓力和流言蜚語,想到虞琢失手殺人後夜夜驚夢的恐懼,也再次想到二叔……
這麼一對比,她被人說兩句閒話,用異樣眼光看待,甚至對她敬而遠之,好像也都沒那麼大不了了。
宜嘉公主和那兩位王爺,經此一事,全都投鼠忌器,暫時的安分下來。
因為虞常河重入官場,凌致遠就沒有特意來宣寧侯府拜訪,而是後來陸續約了虞常河兩次。
兩人下衙後,一起吃吃茶,聽聽戲,在外人看來,是眼見著兩家關係又神奇的修復了。
虞家姑娘們的名聲,還在被人熱議,這段時間,虞瑾依舊要求家裡低調行事,非萬不得已,都是閉門謝客的。
趙青那邊,在常太醫祖孫三代的照拂下,情況穩定好轉。
只是那蠱蟲在體內不可控,常懷濟始終提心吊膽,不敢有絲毫鬆懈,幾乎跟在她屁股後面一天把脈好幾次。
如此不錯眼的一直盯了個把月。
這日,祖孫三人會診,輪番把脈,又取血驗血後,常太醫終於露出笑容。
「蠱蟲太小,要徹底祛毒還需時日,不過這一個月內取血查驗四次,體內毒素確實有逐漸減弱的趨勢。」老頭子捋著鬍鬚,「而且我觀你傷口,也沒再惡化,邊緣開始結痂……只要那小東西能安穩待著,你的情況應該會越來越好。」
因為蠱蟲是常懷濟帶回來的,他始終不敢掉以輕心。
謹慎起見,他不得不站出來潑冷水:「植進去時是兩隻,我也不確定究竟成活了幾隻。還是照瑾姐兒當初的提議,回頭著人南下尋一尋當地的巫醫,看能不能找出感知和操縱蠱蟲的法子,再不濟……或者那些人有辦法後期將吃飽了毒素的蠱蟲引出體外呢?」
這個蠱蟲,不是永生不死的,而這個期限不明,就像是隨時懸在他頭頂的一把刀。
虞瑾和曾氏幫忙包好傷口,趙青整理好衣物自內間出來。
「多謝各位這段時間殫精竭慮,為著我的傷勢如此費心。」她頭一次鄭重朝著眾人作揖拜下。
常太醫泰然受了這份禮遇,虞瑾則是側身避讓。
同樣知曉她身世的常懷濟夫妻都是白丁,一時有些驚慌,趕忙上前攙扶:「大人言重了,您在邊城拼死殺敵,功在社稷,我們只是盡了醫者本分。而且您不計自身安危,配合我等試藥,所有風險也都是您自己一力承擔,我們實在不敢居功。」
「你為醫者,將治病救人視為本分,我領朝廷俸祿,上陣殺敵,亦是本分。一碼歸一碼,我自該感激道謝的。」趙青颯然一笑。
之後,不等常家父子再謙遜推諉,她正色看向虞瑾:「我的情況既然已經穩定,就不便繼續在京久留了,這段時間多謝你的收留,我叫人收拾準備一下,不日離京。」
常家父子不覺有何不妥,虞瑾卻是眉頭緊鎖。
四十年前大澤城的舊事,事關重大,甚至可能牽扯到宮裡的皇帝,自然越少人知道越好。
趙青明白她的疑惑,解釋:「我的身份,在京行事多有不便,我回去坐鎮,暫時把宣睦換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