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雖然都是虞常山的女兒,也都是祖母親自教養,可虞瑾年長几歲,又因為是家中嫡長女,早早定了門當戶對的婚事,祖母和父親平時再是一碗水端平,在對虞瑾的教導上也會有所側重,甚至可以解讀為偏愛。
小小年紀的虞珂,過分敏銳了,她將嫡庶有別當做自己的敵人。
她也不和自己的雙胞胎姐姐虞瓔親近,覺得她傻里傻氣,爛泥扶不上牆,至於虞瑾……
她甚至是有些仇視的。
轉折出在七年前。
二叔虞常河在戰場上斷腿,危在旦夕,常老夫人和常太醫蒐羅了一批珍貴傷藥,倉促趕赴邊關。
那一年,虞珂七歲,虞瑾十二。
二嬸華氏是個甩手掌櫃,本就不沾手管家的事,虞常河出事,她更是心急如焚,應該跟著趕去照料的,可是家裡一堆孩子,老夫人不在,她就是唯一的長輩,她必須留下。
就這樣,她心繫邊關重傷的丈夫,成日里魂不守舍,自己都照顧不了自己,又怎麼顧得上別人?
虞瑾就正式開始接過了管家之責。
她雖然一直跟在祖母身邊學習,可是偌大一座侯府,對一個年僅十二歲的小姑娘來說,驟然全面上手也有些焦頭爛額。
虞珂這邊,許是頭次離了祖母身邊,太不適應,常老夫人離京沒幾天,她吹了點涼風就又病了。
本以為就是普通風寒,誰曾想,高熱引發了痘疫,突然就十分兇險了。
虞瑾一個小姑娘,連出入宮門的資格都沒有,她求到凌家,由凌致遠代為陳情,皇帝立刻派了太醫。
太醫是最好的太醫,可也架不住天命難違,小姑娘身體本就不好,又鬱鬱寡歡,求生欲不強,很快就病得奄奄一息。
並且痘疫這個病,以前沒發過的很容易被傳染。
華氏倒是強打精神要來照顧,可虞珂並不親近她。
華氏自己還有兩個孩子,小的虞璟才兩歲,虞瓔也被嚇著了,狀態不是很好,最後是華氏把虞瓔帶去了清暉院,虞瑾守著小小的虞珂。
那段病入膏肓的日子,太難熬,人生都彷彿被覆上了一層陰霾,黑暗隨時會吞噬掉那小小一條脆弱的生命。
虞珂是想就那麼平靜死去的,她沒日沒夜,昏昏沉沉的睡。
有時迷迷糊糊的,會感覺到長姐強行掰開她的下巴,灌她一碗藥,有時她清醒片刻,會瞧見不遠處的書案後,另一個也沒比她大幾歲的小姑娘,頂著蠟黃的臉色和深深的黑眼圈在噼裡啪啦撥算盤,面前擺著的賬冊,幾乎將那道纖瘦的影子淹沒。
後來,在她被病痛折磨,失控痛哭的夜裡,是長姐用並不寬厚也不溫暖的瘦弱胸膛抱著她。
有少女堅定的聲音一遍遍在她耳邊呢喃:虞小四,不要哭,你得好起來!
她說:虞小四,想想馮姨娘,她拼了命才生下的你,你不能這樣辜負她!
她說:虞小四,你不能死,你要是沒了,祖母和父親就要白髮人送黑髮人,他們會很難過的。
她說:虞小四,你還這麼小,現在死就太虧了,你得努力活著,努力長大啊,以後才能繼續去看這世間美好。
她說:虞小四,你連死都不怕,活著有那麼難嗎?
她說:虞小四,你要就這麼死了,我會內疚一輩子的……
她說:虞小四,求你好起來,其實我也好怕好怕的……
沒有祖母在身邊,父親回不來,二叔又生死未卜……
怎麼能不怕呢?長姐也才十二歲,她也只是個涉世未深的小姑娘。
就這樣苦苦熬了三個月,病懨懨的虞珂奇蹟般活了下來。
常老夫人帶著沒了一條腿的小兒子回來,看見兩個同樣瘦脫相的孫女兒,頭一次失聲痛哭。
然而,最艱難的日子熬過去了,以後總不會比這更差!
自那以後,虞珂的心境就變了。
大姐姐說這世間美好,那麼她就相信,她努力的活著,仔細養護自己的身體,即使多數時候只能被鎖在深宅大院,只要能看見長姐,她就真心覺得這世間是有值得她留戀的美好。
大姐姐曾經拼了命的想要她活,那麼,她就拼了命的活下去。
「大姐姐……」她手指摸過去,提起不起力氣,只用尾指輕輕勾了虞瑾手背兩下。
虞瑾本就沒睡踏實,猛然睜眼。
虞珂衝她露出一個最甜的笑:「我病好了。」
虞瑾愣怔片刻,有些話語,無需言表,姐妹兩個對視良久,喜極而泣。
白日里,常太醫如約過來給虞珂看診,確定她燒已經完全退了,全家人懸著的心終於落回實處。
只是虞珂身體底子差,這一場病下來,更是虛得不成樣子。
儘管她按時喝藥,努力吃飯,也是又在床上躺了足足兩日,方能下地活動。
虞瑾又照常太醫留下的新藥方,叫人備水熬藥給她泡了個藥浴,鞏固體魄。
這幾日,虞瑾和虞琢都住在皓月閣。
又足足養了七八天,虞珂氣色才見好轉。
這日,趁著虞瑾帶虞珂去花園裡散步,虞琢回去洗澡換衣裳,然後——
就一去不回。
「大小姐,四小姐的病沒什麼大礙了吧?」兩人剛回皓月閣,虞常河身邊的小廝就找了來,神情有些閃躲。
姐妹倆暗中對視一眼,虞瑾問:「怎麼?」
小廝低眉順眼:「二爺說四小姐若是能夠隨便走動了,就請您二位去前院書房一趟。」
「那走吧。」
虞常河是個很有分寸感的長輩,素日基本不過過問這幾個姑娘的事,這是怎麼了?
兩人跟著去到前院,小廝只將她倆領到門口便自行止步。
這是——
還要避嫌?
虞瑾和虞珂都格外小心了些,走進屋子,就看虞常河冷臉坐在一張椅子上。
腳下,跪著虞琢和曹管事。
虞瑾和虞珂俱都思維敏捷,立刻意識到那晚的事東窗事發了。
兩人不等虞常河叱問,就齊齊自覺跪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