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我活著,我會一直在。
這話既不動聽,也不悅耳,甚至沒有那些富麗堂皇的辭藻,可聽在崔雲昭耳中,卻是天底下最好的承諾。
這一刻,她幾乎都要忘記前一世的十年。
忘記她的委屈和不甘,忘記死時的痛苦和害怕。
崔雲昭的心,慢慢平靜了下來。
她忽然有些期望,若是歲月就如此過下去,她跟霍檀就一直生活在這個小院裡,一日三餐,簡單度日,日子說不定也很好。
歲月靜好,平平安安,一輩子無憂無慮。
但這都不可能。
崔雲昭不能那麼自私。
她忽然笑了一聲,那聲音裡,有著說不出的釋懷和悵然。
「能聽到郎君說這句話,我心裡很感動。」
崔雲昭平靜地說。
霍檀擁著她後背的手輕輕一動,然後他就鬆開了手,在她後背輕輕拍著。
他在笨拙地安撫她。
「皎皎,你不需要怕他。」
霍檀的聲音年輕,朝氣十足,卻又是那麼沉穩練達。
「我即便是軍使,即便是他的屬下,也萬沒有讓你同他低頭的道理,」霍檀一字一頓道,「以後見了他,根本不用理會,除了他,你不需要怕任何人,也不需要忌憚呂將軍。」
霍檀道:「早晚有一天,旁人見了你,要先喚你一聲夫人,然後客客氣氣同你見禮。」
崔雲昭眨了一下眼睛,忽然又有點想哭了。
這話霍檀確實兌現了承諾。
前世即便她同霍檀和離,她也依舊是崔夫人。
不過她也只是有些熱意湧上心頭,哽咽了一聲,還是說:「郎君,我沒有那麼大的野心的。」
她伸出手,輕輕撫摸上霍檀結實的胸膛。
她輕輕拍著他,好似在安撫他的情緒。
「我希望郎君平平安安,健康長壽,我希望我們能從烏髮到白首,一起坐看晨昏,一起白頭偕老。」
這許多話,都是以前崔雲昭想對霍檀的說的,可一樁樁誤會,一次次分別,終於讓熱血變冷。
崔雲昭最終同霍檀說的,只是冷冰冰的五個字。
「我們和離吧。」
所有的真心假意,所有的溫柔繾綣,都淹沒在了冰冷的五個字裡。
那時她心灰意冷,意興闌珊,即便有再多的念想,也支撐不住繼續走下去了。
重生而來,命運輪轉,崔雲昭忽然想同霍檀說一說自己的心情了。
無論未來的結局如何,她總要坦誠一回,按自己的心意過日子。
她是猜忌霍檀,猜忌他是否就是殺害她的那個人,是怨恨霍檀,也怨恨他毫不猶豫就同自己和離。
但她也曾那麼真心地喜歡過他。
喜歡他的眉眼,喜歡他結實的胸膛,喜歡他在夜晚帳子裡流淌的汗。
未來不定,真相難尋,路得一步步走,飯也得一口口吃。
崔雲昭忽然有些釋懷。
既然真相還遙遠,她何必一直掐著心,不讓自己痛快肆意活一遭。
該享受的,還是要享受一下,否則不是白重生了?
崔雲昭安撫霍檀的手,不自覺開始下移。
唔,霍檀的身子骨真是好。
尤其是他那一身肌肉,結實有力,卻又不肌肉虯結,摸起來特別舒服。
霍檀沒有意識到崔雲昭的動作,他只是一字一句,把崔雲昭的話都牢記心中。
霍檀下意識把她摟得更緊了些,然後在她耳邊道:「娘子,我會的。」
崔雲昭漫不經心應了一聲。
兩個人就這麼溫馨地相擁而坐,等到崔雲昭的腿都要坐麻了,才微微推開他。
一番撒嬌賣乖,霍檀果然已經忘了生氣,正色看向崔雲昭:「娘子,呂子顯同你說了什麼?」
崔雲昭簡單說了幾句,把呂子顯那些孟浪的話都略過後,聽起來就沒那麼讓人生氣了。
霍檀垂眸看了看她,然後才說:「我們的婚事,是呂將軍親自同我說的,並非呂子顯說的那般。」
崔雲昭點點頭:「此事我之前問過你,所以我並未懷疑,呂衙內會那麼說,大抵是給自己找補。」
兩個人說了這麼會兒話,肚子都餓了。
崔雲昭便笑道:「先用飯吧。」
桃緋和夏媽媽早就準備好了午食,被崔雲昭一喚,就端著送了進來。
「今日巧婆子做的是一鍋燴,我想著小姐和姑爺可能不愛吃,就單獨做的燒肉,姑爺嚐嚐我的手藝。」
夏媽媽笑容慈祥,她也有些富態,樣貌卻同林繡姑大不相同。
林繡姑一看就是典型的農家婦,而夏媽媽則有一種世家大族出來的氣魄和從容。
她對霍檀挺關照,霍檀也很客氣:「有勞夏媽媽了。」
除了燒肉,夏媽媽還準備了兩樣小菜和桂花米糕,就退了下去。
崔雲昭同霍檀一邊用飯一邊說話。
「夏媽媽的手藝很好的,原我母親吃不慣博陵這邊的飯食,都是夏媽媽幫她侍弄,後來她年紀大了,母親心疼她,就不叫她操持這些。」
崔雲昭說:「郎君嚐嚐。」
霍檀夾起一筷子油光珵亮的紅燒肉,先放到崔雲昭碗中:「娘子也吃。」
他嚐了嚐,味道確實極好,一看就是精心做出來的菜品,跟巧婆子做的那些敷衍飯食完全不同。
崔雲昭吃了小半碗飯,忽然又說:「那呂衙內回去會不會告狀?呂將軍那邊可是會為難郎君?」
霍檀大口吃飯,瞧那樣子吃得可香。
他邊吃邊搖頭,等口裡的飯食都嚥下去,才說:「大約不會。」
「呂子顯那人很要面子的,平時同我關係也還算不錯,今日可能吃多了酒,等他清醒了,大約會後悔。」
「這麼丟臉的事,能讓他難受好幾天了。」
崔雲昭點點頭,道:「我聽他的話,呂將軍並不喜歡他?」
「是,呂將軍家中妻妾成群,光兒子就六個,呂子顯雖是嫡長子,可後面還有二夫人所出的二郎和三郎,比他小不了幾歲。」
這年月,戰火紛飛,婚事和規矩就沒那麼要緊。
崔雲昭以前只隱約聽過呂繼明家中新聞,具體的倒是不知,不由問:「呂將軍家中怎麼還有二夫人,不是妾室?」
霍檀就笑了一下,可那笑卻不達眼底。
「呂將軍也算是年少有為的俊才,當年他跟隨郭節制時,在老家已經成親。」
「後來他節節高升,戰功卓越,馬前老將軍很看中他,便要把女兒許配給了他。」
馬老將軍的女兒,自然不能給呂繼明做妾。
崔雲昭聽到這裡,也不由為那位原配難過。
霍檀就說:「呂將軍當然想迎娶馬將軍的女兒,只是他早就成親的事人人都知,他在軍中一貫都是好名聲,斷不能做那陳世美。」
「所以當時他以退為進,拒絕了這門親事。」
「不過那是馬家已經日薄西山,馬老將軍會把女兒許配給呂將軍,還是為了能有人保護女兒,能保護馬家,故而便直接說女兒可以做平妻,做二夫人,尊稱呂將軍的原配為長姐。」
霍檀聲音淡淡的:「如此一來,可不就是皆大歡喜了。」
崔雲昭抬眸看他一眼,給他夾了一筷子素炒油菜。
「這麼說來,呂子顯就是原配夫人的兒子了。」
霍檀點點頭:「那位馬二夫人相貌出眾,蕙質蘭心,頗得呂將軍喜愛,尤其是呂家兒郎聽聞能文能武,今年不過十八歲,就已經跟隨在呂將軍的身邊,做他的親兵校尉了。」
崔雲昭哦了一聲:「難怪呂衙內會那麼憂心忡忡了。」
他自己沒有弟弟有本事,又不被父親喜歡,空佔著嫡長子的位置,就連婚事都不被父親看好。
崔氏女即便已經不是什麼皇后命,可崔雲昭本人的名聲好,是博陵中最被人稱讚的貴女,若是能同崔氏聯姻,那呂子顯的位置就坐穩了。
想到這裡,崔雲昭才忽然開口:「難怪呂將軍不願意同我家結親。」
霍檀讚許地看了她一眼。
「娘子真是聰慧。」
「無論他哪個兒子迎娶崔氏女,最後都會被人認為是定下繼任者,所以乾脆一個都不要,把這天大的好事推給了我一個沒有靠山的小軍使。」
霍檀語氣淡淡的,但若是仔細聽,能聽到他隱藏著的喜悅。
那得意勁兒,都快溢位唇角了。
崔雲昭笑了一聲:「那我恭喜一下郎君?」
霍檀看了看她,伸手幫她盛了一碗鴨湯,道:「我也恭喜一下娘子。」
「若是娘子嫁到呂家,日子肯定不好過,那一大家子人,不說兩房夫人了,就說那七八個妾室,都夠娘子煩的。」
這也確實。
家裡人口多,也有人口多的不好。
崔氏人口就多,崔雲昭在家裡過了那麼多年,怎麼會不知道深宅大族的難過,霍檀雖是小門小戶,人口卻簡單好相處。
崔雲昭便學著他昨日那樣,端起湯碗,同他碰了一下。
「那我們就恭喜我們吧。」
一頓飯吃完,霍檀臉上重新有了笑,崔雲昭也不再說害怕了。
今日見呂子顯的事情似乎就那麼過去了,一點都沒有影響新婚小夫妻的關係。
等到晚上就寢的時候,兩個人一前一後進了拔步床。
厚重的石榴纏枝帳幔落下,崔雲昭剛要躺進裡側,就被一雙大手牢牢按在了結實的胸膛上。
崔雲昭故意小聲驚呼,然後就笑了起來。
「誰呀?」
少女吐氣如蘭,芬芳的桂花香在帳子裡蔓延,很快就霸佔了霍檀的鼻息。
「誰?」
霍檀一點點把她往下壓。
很快,他的唇就碰到了她的。
一瞬間,野火燎原。
桌上燈花跳了一下,發出啪的一聲。
霍檀的聲音低低沉沉的,在崔雲昭心尖上撓癢癢。
「不能做其他,親一下總是可以的,」霍檀聲音裡有著熾熱和不滿足,「娘子覺得呢?」
黑暗裡,崔雲昭還在努力喘氣。
方才那熱烈的時刻,霍檀幾乎吃掉了她所有的氣息。
她回味著方才的滋味,那雙柔軟的手慢慢下滑,帶起一陣漣漪。
「只能親一下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