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現在,想要後悔已經晚了。
犯錯在前,抓人在後,他無論如何都不能抗捕。
他面色鐵青,看著眼前的少年郎。
少年郎身上穿著城防軍的藏青色軍服,年齡不大,身上沒有魚符,也沒有鐵軍牌,應該只是最下等計程車兵。
但他那雙眼睛,卻大而明亮,炯炯有神。
完顏山以前聽說過,說霍檀頗受呂將軍看中,又聽聞他在博陵很有人緣,城防軍和戍衛營都同他交好。
如今霍檀已經率部出城剿逆,城中原本不應該再有他的人,可現在,卻還是有十數名城防軍守在了他家大門口。
完顏山緊緊攥著拳頭,惡狠狠瞪著那少年城防軍一眼:「你算什麼東西?想要來拿老子,也要看你有沒有這個本事。」
少年郎倒是不卑不亢。
他遙遙看了一眼林繡姑,見林繡姑對自己點頭,於是便深吸口氣,朗聲道:「完顏隊將,方才貴府同霍氏辯駁的事情,我們都已聽見,在場十幾名弟兄也都知曉來龍去脈。」
「今日恰逢我們小隊巡防,遇到了這樣的大事,我們做不了主,已經提前上報軍務司。」
少年面上帶笑,可話語去不容置疑。
「軍務司已經提前下來軍令,請完顏隊將回去接受詢問,我們押正正在外面等您。」
完顏山的面色難看至極。
今日的事情原本他想著息事寧人也就罷了,大不了把那女人的嫁妝還回來,可霍家太狠了。
或者說,那位崔氏女太狠了。
從一開始,霍家就沒打算讓他們全身而退。
完顏山心中思緒萬千,很快,他就看向滿臉擔憂的趙老太太。
「伯孃,你先陪著祖母回家,我去軍務司走一趟。」
靳大娘子滿臉擔憂,他們家自知理虧,心裡忐忑,於是就對此事越發驚懼。
當今陛下治軍極嚴,特設軍務司,專管軍中違法亂紀之事。
如此行事,雖也有袒護士兵之嫌,但士兵之間的告發官司,還是能秉公處置的。
完顏氏訛詐在先,欺辱在後,一點都不佔理,完顏山進了軍務司,肯定討不了好。
但面對這麼多士兵,完顏山也不能抗令不遵,只能咬牙道:「無妨,我問心無愧。」
他身邊,完顏聰已經嚇哭了:「阿爹。」
完顏山狠狠瞪了他一眼,完顏聰立即就不敢多說半個字了。
瞪完了兒子,完顏山冷冷看了少年一眼,道:「這位……長行,請吧。」
少年郎對他行了軍禮,然後就讓左右士兵上前壓住完顏山,帶著他走了。
等完顏山走了,趙老太太似乎再也承受不住,翻了個白眼就倒在了靳大娘子身上。
靳大娘子一邊驚呼,一邊招呼左右婆娘,想要立即就離開霍家。
但他們腳步還沒離開,就遙遙聽到了崔雲昭最後那句話。
「靳伯母,記得回去清點一下我長姐的嫁妝,待得我們家夫君歸來,親自上門取回嫁妝。」
靳大娘子面色鐵青,她抖了抖嘴唇,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領著一干人等灰溜溜走了。
等到人走了,堂屋裡的眾人才不約而同鬆了口氣。
顧老太太貫是自私自利。
今日的事情鬧到這個地步,她沒有去關心霍成樸,也沒有去問霍新枝,她直接說:「當年那完顏大郎真是一表人才,又忠厚老實,我才看中他,可不知道完顏氏那一家子是什麼壞種,鬧成今日這樣,真不怪我。」
「如今到了這個地步,我也不是故意的,那時候我不也是想著盼著枝娘過得好嗎?」
霍新枝今日可謂經歷了大起大落。
先是被完顏氏打上門來,她驚慌失措,後來又被揭開傷疤,自然是滿心的驚懼和不甘。
但到了最後,崔雲昭字字句句,卻把她從泥沼里拉扯上來。
原來她從來都沒有錯。
錯的是那一家子狼心狗肺。
霍新枝覺得肩膀上的重擔,身上的壓力,在這一瞬間都消失不見了。
甚至連曾經的那些噩夢,都不能影響她了。
此刻聽到了老太太的推辭,霍新枝倏然站起身,紅著眼看向她。
家裡這麼多人,老太太其實最怕她。
也不是說怕,她是真的對這長孫女最好,也仔細為她籌謀過,只可惜事與願違,讓長孫女一輩子都搭了進去。
所以霍新枝回家之後,她才小意討好,在她面前不再敢拿腔作勢。
這兩年來,她習慣了看霍新枝臉色,所以此刻被霍新枝這樣看著,她立即就閉了嘴。
老太太心裡也委屈著呢。
她覺得自己都是好心,只是陰差陽錯辦了壞事,她沒有對不起霍新枝的地方。
可這話卻不能說了。
霍新枝紅著眼睛看她,好半天,都沒能說出一句話來。
時過境遷,苦難已過,她卻說不出輕舟已過萬重山。
因她這艘小舟,經歷了風風雨雨,已經不知道前路在何方了。
廳堂中一時間陷入了安靜。
崔雲昭嘆了口氣。
她知道霍新枝心裡肯定翻江倒海,任何人忽然面對這樣的事,都沒辦法穩定心緒。
霍新枝現在最需要的就是時間。
崔雲昭想了想,看向了林繡姑:「阿孃,本來今日是郎君陪著十二郎一起去白鶴書院的,但如今郎君不在,不如我們等幾日吧?」
「我原也不知道十二郎身上那麼多傷,這幾日好好養一養,養好了再去,好不好?」
她話是對林繡姑說的,但目光卻看向了霍成樸。
霍成樸跟霍新枝不同,他只是個八歲的孩子,在他的成長過程裡,因為缺失了父親的教導,所以他比家中其他的男孩要懦弱。
可懦弱並非他的本性。
今日所有事情都講清楚,他自己把枷鎖摘了下去,這讓他整個人都開朗明亮起來。
崔雲昭看他的第一眼,就很清楚知道他成長了。
不再低著頭,不再垂著眼,也不再怯弱地看著這個世界。
現在的霍成樸猶如初生的幼獸,正靦腆又好奇地看著這個世界,看著他從未認真關心瞭解過的家人。
被崔雲昭這麼一看,霍成樸下意識笑了一下。
小少年的笑容依舊靦腆羞澀,可他眼睛卻亮晶晶的,陽光終於點亮了他眼眸中的光彩。
霍成樸對著崔雲昭點點頭:「我都聽長嫂的。」
就連說話聲音,也比以前大了不少。
崔雲昭笑了笑,林繡姑也很欣慰。
她對霍成樟說:「十一郎,你快到上課的時辰了,拿著包子到武學去吃吧,別遲到。」
「十二郎,你回去換一身衣服,再睡個回籠覺,養養精神。我下午去一趟藥局,給你買些傷藥回來,用了藥好的快些。」
林繡姑雷厲風行安排完,霍成樸就乖乖走了。
倒是霍成樟站在那猶豫,片刻後才說:「阿孃,我想去軍務司盯著。」
軍務司雖然以公平公正自居,但如今霍檀剛好不在博陵,而完顏山官職雖然不及霍檀,但他們畢竟是博陵人士,在博陵可謂是根深葉茂。
完顏氏想要動手腳,提前撈出完顏山,也不無可能。
霍成樟小小年紀,倒是對這些都很清楚。
林繡姑看了看他,見兒子一臉堅持,想了想才說:「不用,你即便盯著,他們想做什麼還是能做什麼,小譚應該跟著去了,他人機靈,應當不用我們操心。」
林繡姑見霍成樟還要說什麼,便道:「十一郎,你好好學武藝,以後給你阿兄做左膀右臂,讓人不敢欺辱我們霍家才是最要緊的,現在家裡的事還不用你操心。」
顧老太太也適時開口:「是啊十一郎,你以後的前程要緊,現在好好學習便是了。」
霍成樟見兩位長輩都開了口,他也沒辦法再堅持,便只得拿了包子行禮離去。
等孩子們都走了,林繡姑才看向崔雲昭:「兒媳,今日多虧了你。」
崔雲昭笑了笑,她道:「當局者迷,旁觀者清,當時咱們家剛搬來博陵,對博陵毫不瞭解,被地頭蛇誆騙也正常。」
「那完顏氏應該做慣了這樣的事,對這些事手到擒來,咱們家家風清正,自然鬥不過他們。」
崔雲昭聲音清潤,撫平了在場幾人的煩躁情緒。
「如今,能知道真相,就很好了。」
崔雲昭笑了一下,最終看向霍新枝:「阿姐也應該從過去的陰霾裡走出來,不再被完顏氏束縛腳步,日子還長,往後歲月屬於你自己。」
崔雲昭沒有往深裡說,她只是笑意盈盈看向霍新枝,道:「若是阿姐想要去看一看博陵城,在博陵城裡玩一玩,都可以尋我,我一定奉陪。」
今日的事情都解決完,崔雲昭才站起身,對兩位長輩行禮。
「時辰不早了,祖母和母親還是早些用飯吧,我就先告辭了。」
崔雲昭沒有留在正房用飯,她回了東跨院,簡單吃了頓早食。
等吃過了飯,崔雲昭才覺得有些累了。
夏媽媽喊了梨青給她揉按肩膀,笑著說:「小姐今日真是厲害,我都聽出那些彎彎繞繞,還是小姐機敏。」
崔雲昭嘆了口氣。
「但凡用什麼神神鬼鬼嚇唬人的,都是拿不出任何真憑實據的,只能以那些玄而又玄的東西迷惑人心。」
崔雲昭道:「我一開始不知長姐這些遭遇,若是一早知道,早就打上門去了。」
夏媽媽忍不住笑出聲來:「小姐真是同以前不一樣了。」
崔雲昭回頭看先她,目光清澈見底。
「那媽媽覺得,我這樣好不好?」
夏媽媽很自然就說:「當然是極好的。」
「我覺得小姐比以前開心多了,這樣自由自在的日子,當然很好。」
崔雲昭笑了笑,沒有再說什麼。
等梨青按摩完了,她才遲遲說了一句:「也不知郎君什麼時候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