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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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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看著那些人哀嚎怒罵,忽然大笑起來。

血水順著她的口唇奔湧而出,她卻毫不在乎。

「劉十八,你也有今天!」

「你打我的時候,想把我賣了換錢的時候,是不是很得意?覺得我永遠打不過你?」

「我一直活著,活著,捱打了也忍著,就是為了今天。」

「劉十八,我要送你下地府。」

隨著女子一聲聲帶著血淚的嘶吼聲,她渾身一鬆,整個人倒在了崔雲昭懷裡。

所有的話都說完,所有的苦都罵出,雖有的恨都歸還。

女子躺在崔雲昭懷裡,衝她安靜笑了一下,最後看了一眼天。

今天的晴日真好看吶。

崔雲昭下意識喊人:「來人,叫馬車,叫馬車。」

她自己都不知道,方才性命攸關時,她都臨危不懼,而現在,她卻已經淚流滿面。

崔雲昭眼淚滂沱,淚如雨下。

她緊緊握著女子的手,啞著嗓子同她道:「熬過去,春天就來了。」

有了女子的口供,要給劉十八等人定罪就簡單多了。

在大周之前,刑統中多不允夫妻父子家族中相告,卑不告尊是一貫以來的傳統,不過《周刑統》對此作了改進和補充,牽扯謀逆、殺人等大罪,是可告的。

霍檀眯了眯眼睛,他垂眸看了一眼如同死狗一般的劉十八,淡淡笑了一下。

「來人,帶走,之後我會稟明將軍,給其定罪。」

霍檀吩咐完,抬眸看向崔雲昭。

兩個人隔著粥棚的桌子,四目相對,不過匆匆一眼,卻是心有靈犀。

霍檀道:「你陪傷者回城,這裡有我。」

崔雲昭便點頭,道:「有勞郎君了。」

兩個人雖是新婚,卻有一種經年夫妻才有的默契,有些話不必多說,彼此也能明瞭。

很快,馬車就來了。

崔雲昭讓受了傷的幾人都上了馬車,自己也領著夏媽媽和桃緋上去,然後便往城內趕。

霍檀派了一隊城防軍護送,一路快馬加鞭,不過兩刻就到了青浦路藥局。

城防軍中正好有個熟人,就是之前有過幾面之緣的譚齊丘,他十分機靈,不用崔雲昭吩咐,就立即進藥局喊大夫。

一通忙活下來,等大夫們給傷員都看了病,崔雲昭才來到那女子身邊。

幾名短工中只有兩人受了傷,剩下兩人還在粥棚幫忙,孫掌櫃和王虎子都是外傷,已經有大夫給他們上了金瘡藥,王虎子年輕,倒是沒有受內傷。

唯一病情嚴重的就是這名女子。

她吐了很多血,又渾身是傷,看起來慘不忍睹。

給她治傷的恰好就是程三姑娘。

程三姑娘人雖年輕,醫術卻很了得,她一看女子的模樣立即給她上了保命的程氏金針。

一刻過後,女子不再吐血,人也看上去沒那麼痛苦了。

等她平靜下來,程三姑娘立即開了方子,讓人去熬藥,一邊開始給她處理傷口。

女子身上的傷口很多,尤其是許多傷痕還沒痊癒,新的傷痕就又疊了上來,青青紫紫沒有一塊好肉。

天寒地凍的,她手指和腳趾都是凍瘡,若是再不治療,可能很快就要潰爛了。

女子半夢半醒,卻很能忍耐,崔雲昭看程三姑娘給她治傷,把傷口的潰爛的肉切去,她都沒有喊疼或者掙扎。

或許,對於她來說,這點疼不算什麼。

倒是崔雲昭和桃緋看得很揪心,難受得不行。

夏媽媽跟譚齊丘一起給其他傷員們配藥,給了豐厚的補償,又吩咐馬車先把孫掌櫃和王虎子等人送回去,等他們回到青浦路藥局,程三姑娘才擦著額頭嘆氣。

「她受的傷很重,萬幸沒有大礙,好好養上月餘,就能慢慢好起來。」

崔雲昭問:「可她方才吐了好多血,這又是為何?」

程三姑娘又嘆氣。

即便是醫者,見慣了這樣的場面,也替女子難受。

「她之前餓了好幾日,本就是強弩之末,又被人灌了熱粥米,腸胃受不了,這才吐血,不過沒有傷及根本,而已並非中毒受傷,還是一個字,養。」

「她這一年都捱打受餓,能扛到現在,真是太不容易了,」程三姑娘都感覺不可思議,「真的是太堅韌了。」

他們說著話,夏媽媽和譚齊丘回來了。

譚齊丘一進來,就直勾勾盯著病床上的女子,一動不動了。

崔雲昭有些驚訝:「小譚,怎麼了?」

譚齊丘一動不動,依舊盯著女子看,崔雲昭發現,他緊緊攥著手,似乎在強忍怒氣。

他一言不發,把女子身上的上從頭到尾看了一遍,下一刻,他直接轉身,就要往外面衝。

崔雲昭立即道:「媽媽,攔住他。」

夏媽媽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譚齊丘的胳膊。

譚齊丘倒是沒有喪失理智,他被人這麼一拽,瞬間回過神來,下一刻,眼淚樸素而落。

大顆的淚珠順著他稚嫩的臉頰滑落,譚齊丘轉過身,對著病床上的女子跪倒下去。

「阿姐,阿姐。」

他哭得整個人都喘不上氣了。

崔雲昭更驚訝了,但旋即,她立即明白了譚齊丘的痛,也猜到了他方才要去做什麼。

他要去殺了劉十八。

劉十八把他姐姐虐待成這個樣子,該死一萬次不足惜。

譚齊丘不過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年郎,滿臉稚嫩,往常崔雲昭見他,他總是滿臉笑容,看起來陽光又燦爛。

可今日,所有的陽光都從譚齊丘臉上褪去了。

剩下的只有痛苦和仇恨。

崔雲昭作為外人,不能說什麼,她只能沉默上前,等譚齊丘哭夠了,才把他扶了起來。

「小譚,你姐姐會好的,我會全力醫治她,你放心。」

譚齊丘一邊擦著眼淚,一邊哽咽。

就連邊上的程三姑娘也覺得他們姐弟倆有點慘,安慰他道:「這位軍爺,患者只要好好醫治和調養,能好起來,你好好對她便是了。」

譚齊丘使勁點頭。

崔雲昭見床上的女子一直沒有醒來,便讓夏媽媽帶譚齊丘在邊上坐了,她自己也尋了張椅子坐。

坐下那一刻,她才發現自己渾身疼。

緊張過後的鬆弛並沒有讓她放鬆,反而讓她很不自在,那種疲乏席捲上來,讓她需要努力維持清醒,才能好好處理事情。

崔雲昭吸了口氣,麻煩藥童去煮了茶來,然後才看向譚齊丘。

「小譚,說說你姐姐?」

譚齊丘點點頭,他用衣袖擦乾淨臉上的淚,低著頭沉思了好一會兒,才啞著嗓子開口。

「我年少時母親就過世了,父親在軍中服役,我是由姐姐帶大的,阿姐比我年長八歲,長姐如母,要不是阿姐,我也沒有今日。」

譚齊丘的嗓子很啞,說一句哽咽一聲,幾乎要說不下去了。

「我十二歲那年,阿姐出嫁了。」

「姐夫姓楚,家裡開了個茶攤,位置挺好,就在九孔橋那一代,他擅長藥茶,生意一直都很好。」

「因為這茶攤,姐夫家裡在博陵買了田地和屋舍,看中阿姐,是因為阿姐幹活麻利,有口皆碑,而且她原來在附近的食肆做幫工,曾經給姐夫的母親幫過忙,被老太太一眼相中了。」

「這門親事,可以說是門當戶對,皆大歡喜。」

譚齊丘說到這裡,臉上的笑容一閃而逝,可見那一段歲月對於年少的他是非常美好的。

「阿姐成親之後,日子過得很好,姐夫很體貼她,婆母也很關照他,我們兩家時常走動,可以說是和和美美的。」

譚齊丘秀氣的眉頭蹙了起來。

「可惜,阿姐的婆母忽然病了。」

「她患了心悸的毛病,茶攤裡的活計不能做了,只能在家裡養著,還要吃藥供養,當時老太太不想治,但阿姐和姐夫都不同意。」

譚齊丘聲音越來越低沉:「我同阿姐自小就沒了母親,老太太待阿姐真的很好,阿姐捨不得,就說自己不想再失去母親,勸著老太太把病治好。」

「可那病太難治了,等把家裡的田地都賣了,老太太也沒治好,熬了一年還是撒手人寰。」

崔雲昭忍不住嘆了口氣。

譚齊丘抬起頭看向她,眸子裡黑沉沉的,似乎再也沒了光。

「老太太走了,但姐夫還在,茶攤也還在,日子就有盼頭,」譚齊丘說著,語氣裡忽然有些怨恨,「可是忽然,博陵城裡來了幾名賊寇。」

博陵雖然沒有遭受過戰火,但各地流竄來的匪寇和盜賊還是時常光顧,他們都是亡命徒,殺人放火無惡不作,也正因此,城裡增派了不少巡防軍,譚齊丘就是這樣入伍的。

崔雲昭聽到這裡,大抵明白了怎麼回事。

「姐夫的茶鋪生意很不錯,位置又好,就被那些賊寇看上了,那些賊寇趁著天黑收攤的時候,直接上門搶掠,還要傷我阿姐,要不是我姐夫拚死保護,阿姐恐怕……」

譚齊丘說到這裡,哽咽了一聲。

「當時,救了姐姐姐夫的就是九哥,九哥那時候孤身一人,只是路過,看到了他們在茶鋪裡作惡,二話不說就衝進去救人。」

「等我趕到的時候,那些賊寇都被九哥殺了,他滿身是血,看著阿姐抱著姐夫哭。」

「姐夫就那麼過世了。」

亂世之下,悲傷的故事各有各的痛楚。

難怪譚齊丘會這麼崇敬霍檀,原來還有這麼一層往事在。

「姐夫並非博陵本地人,是外地逃難過來的,家裡一個親戚都沒有,阿姐便關了茶攤,回家守寡。」

故事到這裡,還沒那麼讓人難受。

「可是後來,後來阿爹在戰場上受了傷,不能再繼續打仗了。」

「阿爹的傷很重,需要大量的藥來壓制疼痛,軍營給的撫卹只夠吃喝,其餘的都不夠,」譚齊丘的語氣很麻木,「阿爹只是個普通的伍長,沒有人在乎的。」

從十三歲開始,譚齊丘的人生裡只剩下送別。

一個又一個親人在他生命裡死去,這種痛苦真的讓人難以忍受。

可他卻依舊很堅強。

他每天笑著,開心著,充滿了活力,也積極面對生活。

「阿姐的婆母生病用掉了家中的積蓄,賣掉了田產,阿姐同姐夫就住在茶攤裡,後來姐夫也沒了,阿姐就賣掉了茶攤。」

「可那些銀錢只是杯水車薪,治不好阿爹,也沒辦法讓他睡上一個安穩覺。」

「家裡的銀錢幾乎告罄時,有人來上門提親。」

「其中就有劉十八。」

「我阿姐生的很漂亮,濃眉大眼,勤快孝順,人人都誇讚她,即便孀居在家,也有許多人提親。」

「但劉十八是這些人裡看起來對阿姐最好的。」

說到這裡,譚齊丘幾乎咬牙切齒。

他的眼淚再度流出來:「求娶的時候,他真的很誠懇,不僅給了我家一大筆銀錢,還對阿姐說,一生一世都只她一人。」

譚齊丘的笑聲裡只有濃重的恨。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誰能知道,他是這樣的衣冠禽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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