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霍檀這裡是先鋒營,以往衝鋒陷陣的差事都是他們的,升遷快,軍功也多,但相對的,也是最危險的。
對於一心向上計程車兵來說,調離先鋒營,即便是平調,也足夠被人詬病。
要麼是犯了錯,要麼貪生怕死,總歸沒有好話頭。
霍檀都這麼真情實感了,白小川再胡攪蠻纏,就顯得太不懂事。
也顯得他心虛。
白小川深吸口氣,似乎此刻才冷靜下來。
他抬起眼眸,眼眶已經紅了。
「軍使,九哥,」白小川用了兩個稱呼,「在你手下這些歲月,小川不會忘記,九哥的救命之恩,小川也銘記於心。」
「是我,是我太過妄自菲薄了。」
白小川一邊說著,好似已經哭了,低頭倉惶地擦了擦眼淚。
他似乎依舊很委屈。
也很不捨。
白小川最後對霍檀長鞠一躬:「九哥,以後若是有緣,我再來侍奉九哥。」
「對不起,九哥,讓你為難了。」
白小川說完,就對霍檀行了禮,轉身往外走。
那兩名士兵都有些懵,不知所措看向霍檀。
霍檀只擺手,讓他們放白小川出去。
等白小川走了,霍檀才看向兩名士兵:「今日事勿要外傳,去忙吧。」
士兵們便立即行禮,快步退了出去。
等營房裡只剩下崔雲昭兩人,她才開口:「這位白長行……」
霍檀冷冷一笑。
「他是一點虧都不吃,看來這次的事,讓他心中落了埋怨,對我怨恨至深。」
崔雲昭倒是想到他話中所說的重傷,便問:「之前泉水村是什麼事由?」
崔雲昭一貫敏銳,直擊要害,霍檀倒是不意外。
他思索片刻,方才開口。
「大約是兩年前吧,那時他剛入伍,我還不是軍使,只是個隊將。」
「但是我率隊同他的隊伍一起去泉水村剿匪,可信報有誤,我們只有不到百人,對方足有兩百人,甚至還圍困了村民的屋舍,以此來要挾軍隊。」
流寇山匪都是最窮兇極惡之人,他們是毫無道德的。
崔雲昭可以想像,當時那一仗肯定不輕鬆。
「那時率領我們隊伍的是趙軍使,他是個堅毅勇敢的人,在問過我和另一名隊將的意見之後,還是決定不撤兵,一邊給博陵發來急報,一邊開始同那些流寇打游擊。」
「那一仗太殘酷了,對方手裡不僅有火藥,甚至還會製作火油彈,那東西爆燃起來簡直要命,即便不死也是痛不欲生的。」
「那時候我們都很小心,士兵們也都很頑強,可惜還是死傷慘重。」
霍檀嘆了口氣。
當年那一場戰事想必很慘烈。
「士兵們其實也害怕,但我們是不能退的,只要我們退了,那些百姓們必然凶多吉少,作為士兵,我們如何能放任百姓於危難之地呢?」
崔雲昭垂下眼眸,給霍檀倒了一碗茶。
霍檀沒有吃茶。
他只是看著茶湯幽幽蒸騰的水霧,繼續開口:「對方雖然有種種駭人的武器,畢竟是一群臨時湊起來的草莽流寇,根本無法團結作戰,在連續作戰了三日之後,我們這邊的傷亡慘重,對方也不遑多讓,比我們死傷更多。」
「很快就到了第五日。」
「到了第五日時,白小川他們的隊伍已經沒剩多少人了,他們的隊將也已經陣亡,當時趙軍使便把他們都併入我的麾下,讓我調遣。」
「就是最後一日,我們遇到了最後一夥暴徒。」
「他們已經窮途末路,手裡的火藥都用完了,只剩下柴刀,」霍檀的聲音越發冷了,「當時他們幾乎是不要命地往前衝,手裡的柴刀亂砍,根本就不顧眼前人是誰。」
「在那一場戰中,我們所有人都受了傷,白小川說我重傷,倒是有些誇大了,不過他的傷很重,我記得他被油火彈燒傷了,在被人攻擊時,我還救過他的命。」
這倒是事實。
他說到這裡,淡淡笑了笑:「他之後在家養了許久,幾月是有的,等回到軍營時整個人瘦了一大圈。」
崔雲昭若有所思點了點頭,卻問:「你哪裡受傷了?」
霍檀愣了一下。
旋即,他抿唇淺笑一聲。
他的笑聲把之前沉悶的氣氛都驅散了,霍檀吃了一口茶,才道:「後背受了傷,我很幸運,沒有被火燒到。」
崔雲昭才鬆了口氣。
霍檀眼眸裡的冰雪消融,他看向崔雲昭,目光猶如春日暖陽,有說不出的溫暖。
「所以白小川行事有些偏頗,同軍營中其他人也有些隔閡,我能理解,我一直都知道,」霍檀道,「我應該管一管的。」
當時崔雲昭問他,他也說過不喜白小川的為人,但不會把他驅逐。
「他曾經是個好兵,為了百姓受過很重的傷。」霍檀最後說道。
崔雲昭輕輕嘆了口氣。
她倒不是悵然,只是覺得這世間的事情真是很難辯駁,也很難分辨。
崔雲昭道:「這一次的事,怕是有人同他說了什麼,否則他也不會過來埋怨你,不過他到底心虛,聽懂了你的話,沒有繼續鬧下去。」
「他自然是心虛的,」霍檀淡淡道,「不過我聽聞,木副指揮把他調入岑長勝麾下了,這下,說不定比我這裡要更好升遷。」
倒是沒想到還有這一手,崔雲昭不由笑了一下:「軍營裡也挺有意思的。」
武將們勾心鬥角,可一點都不比文官差,誰若說他們耿直性子,崔雲昭都要笑出聲。
看看眼前這位,就知道肚子裡有多少彎彎繞繞了。
剛才那幾句話說的那麼模稜兩可,讓提前準備的白小川都不敢招架,真是厲害。
鬧了這一場,霍檀也沒什麼心思操練,便直接送了崔雲昭回家。
崔雲昭今日剛學了騎馬,本來就有些累了,中午睡了好長時間才醒來。
等她醒了,梨青就說霍新枝找她有事。
崔雲昭簡單擦了臉,立即就去了西跨院。
她過去的時候正好瞧見福婆子和巧婆子在掃院子,福婆子做的認真,巧婆子臉色就不是很好。
見了崔雲昭,兩個人都見禮:「九娘子。」
崔雲昭看了看她們,便笑道:「冬日天冷,不用掃得那麼勤快,院子裡沒有落葉便是了。」
福婆子便感激道:「多謝九娘子。」
崔雲昭也沒去看巧婆子,轉身進了東廂房。
霍新枝正坐在堂屋裡看賬簿。
最近她才跟夏媽媽學的,每日都很刻苦,偶爾還會念給霍新柳來聽,鬧得霍新柳躲去了廚房,不肯在屋裡頭待。
崔雲昭兩個人客氣幾句,霍新枝就道:「弟妹,我已經把所有的田產都安排好了,佃戶都統一做了排程,契也都簽好,每半年給一次租子。」
崔雲昭點頭;「阿姐辦的利落。」
霍新枝又翻了賬簿,道:「如今臨泉街和聽水街的鋪面沒有太好的了,即便有,位置也不成,開一家倒閉一家,租金肯定不好收,不過牙行的人同我說,伏鹿那邊的鋪面不少,你覺得呢?」
要去伏鹿的事,霍檀肯定同霍新枝提過一句。
霍新枝這人心思細膩,聰慧穩重,她聽過一耳朵,並未往外面多言,只壓在了心裡。
可這採買鋪面的事情,她卻多了幾分考量。
崔雲昭看了看門簾之外,見外面已經沒有了兩個婆子的身影,才壓低聲音道:「我以為很好。」
許多年後,霍檀自然是要在汴京登基的,但伏鹿是他們最可靠的大營,霍檀就是在這裡發家,成就一方霸業,對於伏鹿的感情很深。
崔雲昭記得,霍檀給長姐的公主封地就是伏鹿。
現在提前過去安排好田產,自然是極好的,伏鹿以後只會比現在還要富足。
達官顯貴自然在汴京,可富饒水鄉卻在伏鹿。
兩處通過水路,可以一路同行,快船日就能抵達。
霍新枝的眼睛亮了一下,便道:「那我先把家裡的產業歸攏一下,等到了伏鹿再做打算。」
崔雲昭卻道:「等開了春,我會讓夏媽媽和家裡的掌櫃去一趟伏鹿,那邊的產業也得重新打理,若是那時候阿姐有空,可以一同去看一看,把事情提前定下好。」
崔雲昭沒有多解釋,只是道:「這個看阿姐。」
霍新枝若有所思。
兩個人說了說家裡的事,霍新枝就道:「那兩位長工,實在太好了,我瞧著他們把家裡破損的瓦片都換了,斑駁的牆壁也都重新整理,尤其是我去田中時候,他們跟在身邊,那些佃戶說話就更小心些。」
霍新枝道:「家裡還是得有人。」
若是無人,只能像之前那樣被完顏氏打上門來。
崔雲昭笑笑,道:「我想著,再添幾名小廝和僕婦,不過人選要慢慢找,不能急於一時。」
「不過廚娘我已經尋好了,大約年底,就能過來當差。」
霍新枝終於鬆了口氣:「你的眼光我自然是放心的,你放心,家裡的田地許多,岐陽那邊也有營生,多僱傭幾人不在話下,尤其是十一郎和十二郎越來越大,許多事我和阿孃也不好插手。」
姑嫂兩個說了會兒話,崔雲昭才從東廂房出去。
她繞過屋舍,就看到巧婆子依舊站在那裡掃地。
崔雲昭蹙起眉頭,看了一眼巧婆子,巧婆子似乎在發呆,低著頭不吭聲。
崔雲昭便叫她:「巧婆子。」
巧婆子一個激靈,忙抬起頭,小心翼翼看了崔雲昭一眼,就又低下了頭。
崔雲昭蹙了蹙眉頭,道:「巧婆子,柳娘子在廚房忙,你在這裡發呆可是不好,眼見天色將晚,還不快去廚房忙碌。」
巧婆子這才大夢初醒,應了一聲,低著頭跑走了。
崔雲昭無奈嘆了口氣。
等回到了東跨院,她還沒來得及吃上一口熱茶,王虎子就過來請安了。
「九娘子,崔氏那邊來了信,剛送到門房。」
崔雲昭有些意外。
她接過信,看了起來。
夏媽媽正在煮桂花酒釀,一邊小心看她,見她神色如常,便道:「可有什麼事?」
信箋一共沒幾行字,崔雲昭一掃就看完了,等她收起信箋,才對夏媽媽道:「信上說,舅父和舅母已經抵達博陵私宅,讓我同弟妹明日中午去家中做客,若是可能,讓我們在博陵殷氏住上一晚。」
夏媽媽先是有些高興,轉念就想到之前殷舅爺的來信,也跟著嘆了口氣。
「去見一見吧,多年未見,倒是難得有此機緣。」
崔雲昭一開始面色如常,聽到這裡,也不由蹙起眉頭。
前世,舅父和舅母可未曾來過博陵,亦或者說,來了也沒有特地請他們姐弟上門相見。
這一次,又是因何呢?
崔雲昭想不出來,卻忽然覺得天明叵測。
她重生回來,似乎沒做太多的改變,可樁樁件件,似乎卻都不盡相同了。
崔雲昭抿了抿嘴唇,慢慢鬆開了皺著的眉心。
「見一見,確實挺好的。」
無論他們要做什麼,不過見招拆招四字,事到如今,崔雲昭是什麼都不怕了。
她早就知道要如何走未來的路。
沒什麼好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