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在家裡都防備親人,那日子還如何過下去?
顧老太太就是拿捏住他對親人不設防這一點,才成功把那不該吃的藥送進了他口中。
此刻,霍檀的臉漲得通紅。
他額頭冒了汗,脖頸處青筋暴起,整個人好似被蒸熟一般,熱意翻湧。
更有甚者,他覺得自己的思緒都跟著有些亂了。
他從來沒有一刻這麼想念崔雲昭過。
那種渴求幾乎要衝破枷鎖,讓他現在就衝出家門,衝去殷氏宅院尋找自己的妻子。
可他不能。
霍檀撥出一口熱氣,努力壓著身體裡的熱流和疼痛,猛地灌了一口茶。
他得讓自己冷靜下來。
然而事與願違。
下一刻,他就聽到外面傳來了細碎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由遠及近,從一開始的緩慢踱步,最後越走越快,幾乎是小跑地來到了房門之前。
霍檀猛地攥住了拳頭。
因為在自己家中,他沒有栓門,堂屋中門只是虛掩著,並沒有上門閂。
那人很快就來到了門口。
霍檀猛地閉上眼睛,不讓自己被意念和衝動蠱惑。
門外,傳來一道清脆溫柔的聲音:「表哥,你在嗎?姑婆讓我給表哥送來蓮子羹,給表哥潤潤肺。」
不出所料,來人正是顧迎紅。
也是顧老太太從一開始,就非要他迎娶的「表妹」。
霍檀緊緊攥著拳頭,手指陷入手心裡,掐出一道道血痕。
可那點痛楚卻無濟於事。
他不知道顧老太太究竟下了什麼藥,他只知道那藥力太猛,若是不及時紓解,他很可能會失去理智。
因為太熱了,太疼了,若是尋常人,恐怕立即就會把門外的人拽進屋裡。
可霍檀沒有。
他的理智依舊在努力維持清醒,他的堅持讓他不會向坎坷低頭。
霍檀忽然喘了口氣。
聲音低沉而隱忍,嘶啞又滾燙。
那熱氣太燙了,幾乎燙紅了他的眼睛。
門外的顧迎紅隱約聽到門裡的喘息聲。
那聲音沙啞低沉,讓人聽了簡直臉紅心跳,手心不自覺出了汗。
她並不喜歡錶哥。
表哥這個人太冷漠了,看到她從來就沒有笑容,尤其是那雙幽深的眼眸,似乎總能看到她的不堪和詭計。
但顧迎紅心裡卻很清楚,現在是她改變命運最好的機會了。
如果不進入霍家,那她很可能就被母親和哥哥嫁給同樣貧窮的軍戶,一輩子戰戰兢兢,窮困潦倒。
顧迎紅抿了抿嘴唇,她想起霍檀那高大的身軀,那結實漂亮的腰腹,不由嚥了一下口水。
霍檀真的生的很漂亮。
讓人很難不心動的漂亮。
他年輕英俊,前途光明,她一點都不吃虧。
想到這裡,顧迎紅定了定心神,伸手推開了房門。
下一刻,她就撞進一雙赤紅的眸子裡。
霍檀滿面通紅,讓那張英俊的面容多了幾分猙獰。
那雙總是冰冷冷的眼眸,現在卻彷彿被火焰點燃,眼眸中一片赤紅,彷彿即將吞噬人心的惡鬼。
他挺直腰背,就那麼定定坐在椅子上,渾身上下的氣勢十分駭人。
顧迎紅看到這樣的場面,心裡沒由來覺得恐懼。
她覺得霍檀想要殺了她。
顧迎紅手指僵住,但顧老太太到話語就在她耳邊盤旋。
「迎紅,你若是給九郎生下孩兒,那就是咱們家的長孫,以後哪裡還有她崔雲昭的位置?」
「你看,我可是九郎的祖母,我說的話,霍檀哪裡能不聽?他要是敢不聽,我就上外面鬧去,我看他能奈我何。」
「你別怕,你又不是不知道九郎多有本事。霍家的日子好不好?吃穿用度都比顧家好得多,你想不想過好日子?」
顧迎紅沒有一刻不想過好日子。
冬天凍得整個人打顫,滿手都是凍瘡的日子,她再也不想過了。
顧迎紅深吸口氣,她垂下眼眸,抬步就要進入堂屋。
就在這時,霍檀開了口。
「站住。」
霍檀的聲音很低沉,嘶嘶啞啞的,話語裡似乎氤氳著濃得化不開的熱潮。
即便如此,他話中的威懾卻依舊清晰可聞。
顧迎紅腳步微頓,心中有些忐忑。
她小心翼翼看向霍檀,卻發現霍檀並沒有看向她。
他的眼眸微微下垂,看的是手中的一塊帕子。
堂屋中燈火昏暗,顧迎紅看不清那帕子上繡了很麼,但霍檀似乎很珍惜。
顧迎紅抿了抿嘴唇,她努力壓下心中的慌亂,小聲道:「表哥,我來侍奉你吧。」
下一刻,霍檀倏然抬起頭,用那雙赤紅的雙眼狠狠看向顧迎紅。
顧迎紅渾身一個哆嗦。
霍檀的眼眸太嚇人了。
他那雙眼睛裡,顧迎紅並未看到熱意和貪念,只有數不清的屍山血海。
那是霍檀曾經手刃過的敵人。
顧迎紅都已經走到了這裡,話也說到了這裡,她自然不肯退縮。
她也沒有了退路。
顧迎紅咬緊牙關,她邁開步子,一步步踏入堂屋中。
東跨院是屬於霍檀和崔雲昭的,即便崔雲昭不在,也總有丫鬟看守。
顧迎紅曾經在月亮門處偷看過東跨院好幾次,可無論怎麼看,她都無法看到這間正房裡的情景。
只有一次,她看到房門開了一條縫,露出裡面博山爐的一角。
那博山爐是青瓷的,在光影下瑩潤如玉,上面的香菸嫋嫋,彷彿仙山奇景。
那一刻,顧迎紅心裡升起說不出的嫉妒來。
憑什麼,崔雲昭可以生在崔氏,她嫁給霍檀,人人卻都說她是低嫁。
而霍家,卻是她高攀不上的。
這一刻,顧迎紅滿心都是痛快。
那又如何呢?
崔雲昭再是金尊玉貴,也要跟她分享同一個丈夫了,甚至,想到以後的好日子,顧迎紅心裡的激動壓過了膽怯。
如果以後她為霍檀生兒育女,霍檀或許會更喜歡她,她這麼溫柔體貼,不比高高在上的崔氏女要更討人喜歡?
顧迎紅不停在心中勸慰自己,讓恐懼全部被壓在心底,留下的只有對未來的美好向往。
顧迎紅慢慢往前走,離未來的好日子越來越近,眼眸中的神色也越發堅定。
她看著霍檀,看著他脖頸上青筋暴起,看著汗水從他鬢角滑落,看著他起伏的胸膛。
這些都會屬於她。
不知為何,顧迎紅竟忍不住勾起了唇角。
「表哥,我會待你很好的,我會好好伺候你,」顧迎紅柔聲道,「以後你說什麼,我就聽什麼,怎麼樣都可以,我不比表嫂要更好?」
「這裡沒有外人,只有咱們兩人,表哥不用忍耐。」
此時此刻,顧迎紅已經全然忘了羞恥。
她即將來到霍檀面前時,忽然頓住了腳步。
顧迎紅看著霍檀的汗水落入他微微敞開的衣領中,不由嚥了咽口水。
她伸出手,似乎想要撫摸霍檀的臉頰。
然而下一刻,霍檀忽然拂袖而起。
只聽「唔」的一聲,顧迎紅被霍檀一擊而中,整個人向後倒飛出去。
她猶如斷了線的風箏,先是撞擊在半開的門扉上,然後就直直落地。
彭的一聲,顧迎紅只覺得渾身疼痛。
她頭暈目眩,半天爬不起來,只覺得喉嚨裡腥甜一片,胃裡猶如火燒。
霍檀靠在桌邊,渾身幾乎溼透了。
他已經很久都沒有這麼狼狽過了,而這狼狽並不源自於戰場上的宿敵,反而來自家人。
真的很可笑。
他嘴唇泛白,緊緊抿著,手裡拿著的是方才椅子上的坐墊。
即便驅趕顧迎紅,他也不想碰到她分毫。
髒,他覺得她很髒。
源自於內心的骯髒。
屋裡發出這麼大的動靜,外面卻一點聲音都沒有,留在家中的夏媽媽從來都很機警,不可能放任顧迎紅過來置之不理。
霍檀閉了閉眼睛,努力壓下身體裡的痛處。
他太疼了。
那道熱流在他四肢百骸流竄,幾乎要燃燒他所有的理智。
即便在戰場上受了重傷,霍檀都沒覺得那麼疼過。
這種疼痛,真的讓人痛不欲生。
霍檀咬緊牙關,他忽然伸出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這一下聲音清脆,在安靜堂屋裡格外清晰。
顧迎紅已經爬不起來了,方才霍檀用了十成十的力道,讓她只能蜷縮在地,痛苦地嗚咽著。
淚水順著眼角滑落,此刻,顧迎紅只覺得恐懼。
她看著霍檀一步一步,慢慢向自己走近,他面色通紅,眼底只有一片血紅,整個人猶如厲鬼一般,讓人心驚膽戰。
顧迎紅努力把自己縮成一團,她把臉埋入臂彎裡,不敢再去看霍檀。
一步,又一步。
熟悉的疼痛並未在身上發生,顧迎紅只覺得有人從她身邊繞過,緊接著,門扉發出吱呀一聲。
腳步越來越遠,顧迎紅忽然鬆了口氣。
她掙扎著想要起身,可不知方才霍檀打到了她何處,她現在無論怎麼努力,都沒辦法重新爬起來。
顧迎紅就那麼蜷縮在地上,疼痛的渾身顫抖。
這一刻,她無比後悔。
都怪姑婆,都是姑婆的錯。
姑婆為何會出這麼個餿主意?
她不知道霍檀是個殺神嗎?
霍檀會不會殺了她?
莫大的恐懼攥緊了顧迎紅的心防,顧迎紅從來沒有哪一刻,那麼怨恨一個人。
她恨透了顧老太太。
都是她,都因她。
就在顧迎紅滿心怨恨時,凌亂的腳步聲再度響起。
緊接著,房門被吱呀一聲開啟。
顧迎紅聽到霍檀低啞的聲音:「把她關進柴房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