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顧不上別的,在邊上的水桶裡沾溼帕子,捂住了口鼻就想往裡面衝。
就在這時,譚齊丘和王虎子趕到,一左一右攔住了她。
「九娘子!」
「九娘子別去!」
崔雲昭的眼睛都紅了。
不知道是被煙燻的,還是心裡急的,她再也沒有往日的冷靜自持,只剩下滿臉焦急。
「我也去幫忙,還有好多孩子沒出來!」
崔雲昭擔心霍檀,也擔心那些孩子們。
她甚至是有些愧疚的。
若不是她要查撫育堂,就不會有那麼多事,這一場火就不會起。
想到這裡,崔雲昭幾乎都要流淚。
譚齊丘卻死死攥著她的衣袖。
少年郎年紀不大,不過十五六歲的模樣,他滿臉灰塵,眼神卻異常堅定。
「九娘子,孩子已經救出來大半,你不用焦急,」譚齊丘聲音清亮,「多虧老大趕來及時,迅速救下了不少孩子。」
「現在只剩下幾個年長的女孩沒有找到,軍使就是在全力搜尋。」
他雖然在勸說崔雲昭,可眼睛卻一直往火場裡看。
顯然也很擔心霍檀。
崔雲昭聽到他這麼說,微微鬆了口氣,可一顆心還是懸著。
「霍檀什麼時候進去的?怎麼還沒有出來?」
譚齊丘見她不再堅持要進去,這才鬆開了手。
他舉起邊上的水桶,兜頭澆了下來,一點都不怕冷。
「我進去尋他。」譚齊丘沒有回答她第一個問題,只這麼說。
崔雲昭心裡又著急起來。
就在這時,火場裡忽然發出一陣驚呼聲。
崔雲昭猛地抬頭,就看到最寬敞的正堂在大火種轟然倒地。
一半的屋舍坍塌了。
轟隆隆的聲響持續了很久,濃煙瞬間滾起,幾乎遮天蔽日。
崔雲昭眼睛裡都要流出淚來。
「霍檀。」
她低低喚著霍檀的名諱。
這一刻,她真切意識到,她不希望霍檀死在這裡。
她希望霍檀長命百歲,希望他健健康康,也希望兩個人可以攜手共度,白頭偕老。
崔雲昭自己都不知道,此時此刻,她已經淚流滿面。
她呆呆看著倒塌的堂屋,看著烈火,看著濃煙,眼淚止不住地流。
「霍檀,你別死。」
撫育堂裡,士兵們叫喊著,霍檀的手下們也在呼喚他的名字。
「老大,老大,你快出來。」
「老大你別嚇唬我。」
「老大你在哪裡?」
這時候,沒有人在喊他軍使,大家都用上了私下裡的叫法。
霍檀就是他們的老大。
他帶著他們從屍山血海裡走過,帶著他們經歷一次又一次戰爭,最終活了下來。
他不能死。
他死了,他們這些弟兄們,就白白被老大救了那麼多次命了。
樊大林臉上烏漆墨黑,汗水淚水混合著,還有星星點點的血痕。
他呆愣愣看著倒塌的堂屋,眼中忽然閃過一抹狠厲。
「都怪我!」
他伸手就給了自己一巴掌。
「我不應該去告訴老大的。」
周春山卻神色平靜。
他一直都不是個喜怒形於色的人,此刻更是顯得尤其冷漠。
可他動作卻不停。
周春山往身上潑了兩桶水,又兜頭給樊大林潑了水,緊接著,周春山把打溼了的圍布系在口鼻處,眼睛裡閃過一抹絕決。
「嚎什麼喪?」
「軍使不會死在這裡,你跟我進去,我們把軍使找出來。」
周春山說著,頭也不回地衝了進去。
在他身後,五六名士兵也跟著衝了進去。
樊大林神色一變,很快,他也跟上了。
無論如何,都要把老大救出來!
崔雲昭不遠不近站著,滿臉是淚,她看那些人一個又一個衝進去,不顧危險,不懼烈火,心裡是很佩服的。
她焦急,彷徨,又無助,可此時此刻,她卻忽然安靜了下來。
她不能過去添亂。
她等在這裡就好,等霍檀一出來,就能看到她。
譚齊丘見她不動了,這才鬆了口氣,他同王虎子對視一眼,見對方堅定點頭,也跟著要往裡面衝。
卻被崔雲昭拉住了。
「你別去。」
崔雲昭聲音乾啞:「你別去,你還小,還有姐姐,別去。」
譚齊丘太小了,崔雲昭不能讓他死在火場裡,他如果死了,譚齊虹怎麼辦?
譚齊丘愣了一下,緊接著,眼淚就流了出來。
他低下頭,狠狠抹了一把臉,把髒兮兮的臉弄得更髒了。
「九娘子,我是軍人,既然是軍人就不能怕死。」
他剛說一句,就聽到院中傳來驚呼聲。
眾人往裡面看去,就看到幾個人從火場裡蹣跚而出。
崔雲昭下意識上前兩步,緊接著,她就對上了霍檀深邃的眼眸。
即便被火燻紅了眼睛,即便滿面髒汙,但崔雲昭還是一眼看到了霍檀。
霍檀身上沒什麼傷痕,只有衣袖有些破損和燒痕,他手裡抱著小孩子,正快步往外走。
火場裡走一遭,似乎都沒能壓彎他的脊背,他依舊玉樹臨風,身形挺拔。
四目相對,霍檀顯然沒想到崔雲昭就在門外,他先是一愣,很快,就對崔雲昭咧嘴一笑。
還好,他牙齒還是白的。
崔雲昭倏然放了心。
此刻她才發現自己臉上冰冰涼涼的,淚水乾在臉上,冷風一吹,滿臉都是刺痛。
這會兒她肺部疼痛得不行,呼吸都費力,卻也努力仰著頭,會給霍檀一個笑容。
霍檀似乎才放心。
他沒有過來,只是把懷裡的孩子交給了手下,然後低頭吩咐了幾句。
吩咐完,他才看向身邊的矮個子少年。
崔雲昭這才發現,霍檀身邊站了個少年人。
那少年穿著一身破破爛爛的衣裳,頭髮亂遭遭,跟稻草似的。
被堂屋裡的火焰一燒,他頭髮凹凸不平,看起來有些滑稽。
但崔雲昭卻一眼就看出他是誰。
他就是那個偷了自家點心的少年。
崔雲昭剛要上前,就看到霍檀忽然眉峰一擰,避開了崔雲昭的視線,乾脆利落就拿起邊上的水桶,往身上潑水。
崔雲昭心裡一緊,她下意識攥緊手裡的衣袖,幾乎是嘶吼地喊:「霍檀!」
「霍檀,別去!」
爆裂的火,呼嘯的風,還有不停倒塌的屋舍,那些聲音震耳欲聾,在耳邊不停迴盪。
霍檀以為自己什麼都聽不見,可崔雲昭的聲音還是清晰傳過來。
即便夜很深,天很黑,霍檀從火場裡出來,第一眼看到的也還是她。
此刻,他又看到了她臉上的淚。
還有她臉上第一次出現的髒汙和灰塵。
崔雲昭總是乾乾淨淨,她任何時候都是精緻而美麗的,霍檀從來就沒看到過她狼狽的樣子。
即便兩人洞房那一日,她後來因為疲累而哭泣,也並不狼狽。
可這一刻的崔雲昭,卻讓霍檀覺得很美。
霍檀的腳步微頓,他遙遙看著崔雲昭,堅定對她點了點頭。
他比了個口型,一字一頓告訴她:「你放心,我會回來的。」
我一定不會離開你。
說罷,他重新戴上圍布,頭也不回沖進了火場裡。
崔雲昭在他身後聲嘶力竭:「霍檀!」
可是這一次,霍檀卻沒有回頭。
崔雲昭那顆剛剛放下來的心,再度懸了起來。
譚齊丘見她身影晃了兩下,忙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胳膊,扶著她坐在邊上的石頭上。
崔雲昭深深吸了口氣,輕咳一聲,才低聲道:「我一定要打他。」
譚齊丘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就在這時,那個偷東西的少年人快步跑了過來。
他來到崔雲昭面前,看著她滿臉是淚,狼狽不堪的模樣,倒是顯得有些愧疚。
「裡面還有個孩子。」
他低啞著開口:「方才那名軍爺問我孩子在哪裡,才衝進去救人的。」
少年說著,低下了頭,難得服了軟。
「對不起。」
此刻,他大概也意識到了這兩個人的關係。
這對年輕的夫妻心善又仁慈,尤其是霍檀在火海里毫不猶豫的身影,讓他徹底放下了戒心。
似乎看崔雲昭著急,他想了想,說:「那孩子住的不遠,應該很快就能尋到了,你別擔心。」
少年說著,又有些嘴笨,最後還是閉上了嘴。
崔雲昭抬眸看向他。
半晌後,崔雲昭勉強對他露出一個笑容。
「沒事,不需要你來說對不起。」
崔雲昭的目光穿過眼前人,遙遙落在火場裡。
水車不停噴水,現在的火場裡幾乎已經沒有火苗了。
崔雲昭的心雖然還懸著,人卻沒有方才那麼緊張和激動了。
她收回視線,對眼前的少年說:「他會回來的,我相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