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孩子,崔雲昭本來就是順其自然的態度,尤其前世她同霍檀關係並不親厚,故而有沒有孩子崔雲昭也沒有特別憂心過。
所以重生回來之後,她最關心的是生死,是民生,對於子嗣她從來就沒有關心過。
要不是老太太特別提起,崔雲昭怕是根本就不會在意這事。
可現在既然已經注意到,再回憶起前世,她頓時就覺得事情沒那麼簡單。
崔雲昭倏然蹙起眉頭。
難到說,前世她忽然落水,也同此事有關?
她一直以為那一場落水是意外,可現在回想起來,卻哪裡都不對勁。
崔雲昭面色很凝重,夏媽媽自然也是。
她此刻已經起身,在屋子裡慢慢搜尋。
她找了一會兒,卻什麼都沒發現,便把梨青和桃緋也叫了過來。
幾個人在臥房裡仔細搜尋了一遍,除了幾樣以前沒注意過的茶具燭臺等,其他的就都是崔雲昭自己帶來的東西了。
這間正房裡面乾乾淨淨,似乎什麼都沒有。
崔雲昭蹙了蹙眉頭,同夏媽媽對視一眼,道:「難道是我們想多了?」
夏媽媽卻道:「是否想多,下午得了空,小姐可以去看看大夫,還是尋老神醫來看吧。」
博陵城中人都信任老神醫,既然老神醫臉牽機藥都知道,那很可能知道這新房裡發生了什麼事。
崔雲昭沒有那麼緊張這事,只是擔心會影響身體,所以格外重視。
夏媽媽看她面色不好,便道:「小姐放寬心,若是能找到是最好的,找不到,便也謹慎著些,提前預防老太太作妖。」
這倒是。
也可能現在還沒發生,老太太以後會動手也不一定。
雖然她已經被關了起來,但以崔雲昭對她的瞭解,這老太太還真是厲害。
明明看起來不太聰明的樣子,卻每次鑽到空子,辦到她想要的事情。
中午的時候,崔雲昭安靜用了飯。
用過飯,她躺在床上,倒是沒怎麼睡著覺。
她在努力回憶前世的事情。
尤其是那一日的落水,在她的努力回憶之下,前因後果都慢慢浮上水面。
那是他們全家搬去汴京後的第一個冬日。
景德八年,霍檀升任汴京廂軍都統制,官拜伏鹿節度使,殿前都指揮使,那一年裴業重病,各藩鎮暴亂頻發,霍檀帥軍出外平亂,搬去汴京之後,崔雲昭就沒怎麼見過霍檀了。
那幾個月,崔雲昭身體不是很好,整個人也不愛笑,不愛鬧,當時霍新枝有些擔心她,便提議全家一起去汴京的清潭苑賞雪。
那一年大雪紛飛,白雪籠罩了整個汴京,尤其是以雪景出名的清潭苑更是漂亮,雪景宜人,遊人如織。
霍新枝同崔雲昭雖然不太說話,但也是個細心人,現在想來,她可能是擔心崔雲昭心情不好,所以才想讓她出去玩一玩。
崔雲昭不好駁了大姑姐的面子,便答應了。
只是不湊巧,出門的前一日她來了月事,又臉皮薄不好拒絕霍新枝,便只得硬著頭皮去了。
那時候夏媽媽早就沒了,是桃緋和梨青陪著她去的。
當時一家人都去了。
她跟老太太和霍新枝坐同一駕馬車,可能看她面色太難看,老太太難得關心她,問她怎麼了。
崔雲昭就說自己月事,有些腹痛,不過走一走就能好。
她披著貂絨的斗篷,又拿著暖手爐,想來也不會覺得太冷,便沒有太在意。
那時候老太太還很關心,讓她多吃一些熱薑茶。
前世的老太太好像也不如現在這般整日里作妖,所以崔雲昭就沒往心裡去。
想到這裡,崔雲昭忽然意識到,這一世的老太太是可勁鬧事,似乎生怕家裡日子過得好。
這又是為什麼?
怎麼會有如此大的區別?
前世今生的謎團似乎越來越多,有些已經撥雲見日,有些卻依舊隱藏在迷霧中,一件又一件不停出現。
現在的崔雲昭跟前世是完全不同的。
現在的她經歷了很多事,也聽過了很多事,她死而復生,心性絕非常人可比。
所以,當遇到這些困難和迷霧時,她沒有氣餒,反而越挫越勇。
無論有多少迷霧,她最終都能撥雲見日。
崔雲昭如此想著,把才才想的事情記在心裡,準備一會兒同夏媽媽商議。
重生回來,最重要的就是夏媽媽重新回到了她身邊。
有一個慈愛而見識長遠的長輩,崔雲昭心中無比踏實。
後面的事情,崔雲昭就記得不是很清楚了。
她記得當時她身體難受,身上一陣這發冷,桃緋看她面色不好,就忙去馬車裡取藥給她,她身邊就只剩下梨青。
她並沒有跟一家人一起逛園子,而是帶著梨青往人少的地方走,等來到一處偏僻的小湖泊前,梨青就說讓她在涼亭裡休息一番。
崔雲昭點頭答應,梨青就先去了涼亭佈置。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只記得暈暈乎乎的,忽然被人從背後推了一下,一下子就跌入冰冷的池水中。
崔雲昭忽然一個激靈。
此刻她才意識到,她不是自己跌落的湖泊,她是被人推下去的。
冬日的汴京比博陵還要寒冷。
尤其是一場冬雪過後,湖面上結了一層薄冰。
若是隻賞景,那景色當真是美麗極了。
湖面晶瑩剔透,山林皚皚白雪,是一片冬日素雅景緻。
可一旦落入水中,才會覺得那水是如此的寒冷刺骨。
崔雲昭是先落在那層薄冰之上的,朦朧之中,她聽到薄冰碎裂的聲音。
鋒利的薄冰滑過她的臉頰,帶起一串串血珠。
因為冷,她甚至感受不到疼。
她的臉已經麻木了。
緊接著,薄冰層碎開,她只聽見卡嚓一聲,整個人就落入冰水裡。
冷。
真的很冷。
崔雲昭現在回憶起來,還想要打哆嗦。
那種寒冷簡直是深入骨髓的,四面八方湧過來的冰冷湖水彷彿冰針一樣,密密麻麻刺傷她的身體。
她甚至覺得,自己的五臟六腑都凍傷了。
那時候,崔雲昭反而升起求生意志。
她努力擺動四肢,想要奮力向上攀爬,可她的四肢都已經被凍僵了,根本劃不動。
她也不會鳧水。
於是,崔雲昭只能徒勞地在水裡掙扎。
平生第一次,她感受到了生命的流失。
她能清晰聽到生命隨著冰冷的湖水慢慢遠去,從此一去不回。
在短暫的掙扎之後,崔雲昭就想要放棄了。
那時候她心情不好,總覺得這一生過得甚無趣味,既然現在已經掙扎不了,便就死在裡吧。
她唯一擔心的,就是一雙弟妹,還有身邊的兩個丫鬟。
只希望他們都過得好好的。
就在崔雲昭徹底放棄的時候,她聽到了撕心裂肺的呼救聲。
緊接著,一道巨大的落水聲響起,一雙熟悉的手顫抖著托起了她。
她已經凍得沒了知覺。
卻依舊能感受到那個人是誰。
是梨青。
梨青不顧寒冷,跳到冰冷的湖水裡救了她。
梨青會鳧水,但梨青只是個瘦弱的女子,所以當時梨青拼盡全力,才把她推到了岸邊的斜坡上。
可那時候,她自己已經沒有力氣上來了。
崔雲昭失去意識之前,只能無助地看著梨青面容清白地對她笑。
然後,她就慢慢沉入湖中。
梨青死亡的場景,成了崔雲昭的噩夢。
她重病一場,幾乎去了大半條命,好不容易醒過來的時候,才意識到梨青離開了她。
因此,她又病倒了。
那一場病來勢洶洶,她險些沒有撐過去。
也就是那時,有人告訴了崔雲昭她妹妹的死訊。
那時候她昏昏沉沉,不知道是誰告訴她這個訊息的,她只記得那個人說,她妹妹是被妹夫折磨死的。
本來應該受到打擊的崔雲昭,卻反而升起了求生的意志。
她掙扎這從病痛中清醒過來,給霍檀寫了信,催他回來。
她不想放過任何一個傷害過妹妹的人。
然而事與願違,霍檀最終沒有趕回來。
等崔雲嵐發喪下葬,等崔雲昭終於清醒過來,霍檀才姍姍來遲。
那時候,已經是景德九年了。
崔雲昭在那個新年裡,失去了兩個至親。
那時候她平靜看著姍姍來遲的霍檀,心裡毫無波動。
她不懷念他,也不依賴他,她只是覺得很可笑。
曾經的四年婚姻,曾經的相敬如賓,似乎都是個巨大的玩笑。
崔雲昭從來沒有求過霍檀,也沒有要求過他任何事,但那時候,崔雲昭卻說要同霍檀和離。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霍檀很痛快答應了。
然後崔雲昭就提了第二個要求。
於是,妹夫一家被流放邊關,永世不得回京。
等一切都結束,崔雲昭才短暫的平靜了下來。
崔雲昭忽然睜開眼睛。
她滿頭是汗,顯然又夢到了前世的一切。
夢到了從落水之後的夢魘。
看著眼前熟悉的帳幔,崔雲昭忽然意識到,前世是有人害她落水的。
前世不過短短二十八年,她就兩次經歷生死,也不知她究竟為何那麼重要。
崔雲昭淺淺笑了一下,可笑聲卻很冰冷。
這一次,害她的人都別想好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