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霍檀出了門,崔雲昭才去西跨院。
這會兒家裡人都起了,霍成樟正站在院子裡,臊眉耷眼被母親訓斥。
「你弟弟都能起來,已經出門讀書了,你怎麼就貪睡?」
霍成樟低著頭,背對著崔雲昭,不知是什麼表情。
崔雲昭只聽他說:「我昨夜吃了酒,阿樸又沒吃。」
林繡姑嗓門大,因為昨夜裡忙,嗓子有些啞,聽起來更是刺耳。
「你別說這些,一會兒趕緊去武館,給教習認錯。」
霍成樟點點頭,他剛要轉身,餘光看到崔雲昭的身影,頓時羞紅了臉。
崔雲昭衝他笑笑,只道:「去吧,還不算晚。」
霍成樟這才低著頭跑走了。
林繡姑氣得不輕。
崔雲昭上前扶了她一把,讓她在堂屋裡坐下說話:「阿孃,十一郎還小,又吃了酒,今日遲了就遲了。」
林繡姑卻不認同。
對於孩子們,除了霍新柳,她的要求都是一樣的。
「九郎小時候也陪著他父親出去應酬,無論吃多少酒,第二日都讓平叔硬喊他起來去武學,一日都不落課。」
「他阿兄可以做到,他為何不行?」
林繡姑有時候是慈母,有時候又是嚴父。
家裡的男人死的早,她又當爹又當媽,很是辛苦。
林繡姑拍了一下崔雲昭的手,道:「沒事,十一郎心寬,不會往心裡去的。」
崔雲昭就笑了一下,說:「十二郎倒是不錯,自己起來上課去了。」
說起小兒子,林繡姑臉上笑容就更多了。
婆媳兩個說了兩句話,霍新枝也收拾妥當來了堂屋:「早食做好了,弟妹吃了嗎?」
崔雲昭說自己吃過了,又說十三行的銀錢已經結完,讓兩人不必擔心。
林繡姑就說:「送了賀禮的幾位將軍,你記得備上回禮,等小年時挨家挨戶上門回禮。」
崔雲昭點頭說知道了,已經讓夏媽媽準備,林繡姑這才放心。
「我是不操心你們,就是那幾個小的,也不知以後會成什麼樣子。」
霍新枝知道阿孃絮叨的毛病又犯了,便給她盛了一大碗雞湯餛飩,把筷子直接塞入她手中。
「吃飯吧,阿孃不餓嗎?」
這邊母女倆用早食,崔雲昭就回了東跨院,睡回籠覺去了。
另一邊,五里坡大營,霍檀剛到營房,就看到賬下的軍使們都到了。
他笑了笑,讓譚齊丘把一早就備好的解酒茶送過去,才說:「諸位辛苦。」
他是軍官,不用點卯當差,可軍使們卻不行。
樊大林大咧咧坐在椅子上,很不像樣子:「不辛苦,今日沒什麼事,左不過就是準備救災物資,不用列隊練兵就算輕鬆。」
霍檀見他不停打哈欠,便道:「你多吃些茶,下午若是不忙,就在營房裡睡一會兒,讓隊將們頂一頂。」
平日生活裡,他對手下一貫寬仁,操練和戰場上卻極為嚴厲,可越是這般,士兵們越喜歡跟他。
樊大林點點頭,閉著眼睛都快睡著了。
倒是屠戶出身的簡大坐得板正,一點都看不出宿醉模樣。
他道:「副指揮,我有一事要稟報。」
霍檀道:「說。」
簡大便開口:「昨日我聽兄弟說,最近上頭可能要派各營外出各郊縣,幫村民地獄雪災,看樣子,小年之前就會安排到我們這一營。」
簡大在五里坡大營比在座所有人都久,他的人脈自不必多說,此事霍檀也有耳聞,只是不知第一批就派他們出城。
「還是簡兄人脈廣。」
霍檀感嘆一句,然後看向營房中的眾人,思忖片刻道:「一般救災軍務多以營為一隊,一隊安排一至兩村,進行救助事宜。」
他說到這裡,想了想,道:「這一次春山留守,以備不時之需,另外四都率隊跟我一起出城。」
幾名軍使一起起身,衝霍檀行軍禮:「是,謹遵副指揮令。」
霍檀擺手,讓他們坐下,然後對周春山道:「後勤事宜就安排給你了,一會兒你帶隊去一趟軍務司,務必把咱們的冬衣棉服和乾糧要回來,若是軍務司不給,你就報我的名號。」
周春山再度起身,行軍禮道:「是,末將一定辦妥。」
等事情都安排完,霍檀才鄭重開口:「最近軍中升遷貶謫很多,形勢並不太平,你們回去後提醒手下長行,務必要小心行事,此次外出也不能掉以輕心。」
「總之,年關底下,小心為上,我們要掙得軍功回來,同家人喜氣洋洋過年。」
這是崔雲昭一早就叮囑過霍檀的,霍檀當時安慰崔雲昭,自己卻記在了心中。
霍檀年紀輕輕當上副指揮,眼界和手腕是有目共睹的,即便樊大林、簡大和林三郎都比他年長,此刻也都正色道:「是。」
安排完差事,霍檀便讓譚齊丘把博陵郊縣的地圖找來,一下午都同幾名軍使議論。
這一忙,就忙到了傍晚時分。
霍檀笑了一下,說:「早些回去吧,今日睡足,明日酒就能徹底醒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起身,譚齊丘就上來給他披披風。
霍檀穿好披風,同譚齊丘一起大步流星往外走。
譚齊丘是親兵押正,昨日忙前忙後,一直到後半夜才回家。
不過他全程都沒有吃酒,此刻只是有些困頓,人是很清醒的。
霍檀看了看他,道:「你嫂嫂給白馬取名珍珠,如今跟踏風一起養在養馬道,她不經常去那邊,每次你過去的時候多看顧珍珠,叮囑那邊給喂好草料。」
譚齊丘立即道:「是。」
應承下來之後,他才笑了一下,說:「珍珠這名真好聽,很襯它。」
霍檀也笑了:「是啊,她會起名。」
兩人一路往營房門口行去,剛走了幾步,就聽到拐角處一道細細的慘叫聲。
霍檀腳步微頓,倏然回過頭,往另一處巷子看去。
只看巷子幽深,裡面圍著兩三個長行,被落日的晚霞一照,拉出細長黑影。
鬼魅一般。
他們圍著什麼東西,腳下不停踢踏著,時不時發出嬉笑聲。
「你看它哭了。」
「這小崽子天天偷我肉乾,看我不打殺了它做口糧。」
「喊啊,看誰能救你。」
那幾句話充滿了惡毒和陰狠,讓人不寒而慄。
霍檀冷冷道:「你們在幹什麼?」
聽到他的聲音,那幾個長行明顯沒想到這地方會有人經過,都愣了一下。
霍檀跟譚齊丘站在巷子之外,背光而站,讓人看不清面容。
但他聲音是很年輕的。
有一種積極向上的年輕氣盛。
那幾個長行不乏老油條,聽到這聲音,便咧嘴呸了一聲:「小崽子,滾一邊去,你爺爺的事少管。」
他們說著腳下不停,被他們圍著的小東西發出一陣陣悲鳴。
霍檀眉峰緊蹙。
即便是五里坡大營,即便在郭子謙和呂繼明手下,也有這種混不吝的軍痞。
加上巡防軍,整個博陵有軍人過萬,這麼龐大的人群,不可能一個渣滓都沒有。
行端坐正的職業軍人反而是少數。
霍檀不是多管閒事的性子,只要他看不見,那些人無論做什麼都同他無關,可今日就鬧到他面前,霍檀自然就不能置之不理。
「就是啊,你是什麼東西,老子連你一起打你信不信。」
霍檀倒是不會為這些胡言亂語生氣,他對譚齊丘伸手,譚齊丘心領神會,直接把自己常用的弓箭遞給霍檀。
霍檀擅長用唐刀,很少用弓箭,但旁人卻不知他的騎射也是一絕。
霍檀撘弓拉箭,一套動作一氣呵成。
只聽嗡的一聲,一隻長箭便劃破黑暗,直奔叫囂的軍痞面門而去。
「哎呀」一聲嚎叫,那軍痞瞬間捂住臉,吆五喝六就向霍檀奔來:「他孃的!」
三人奔到巷口,這一瞬落日餘暉刺目,讓他們看不清來人面容,只能感受到一陣冷風襲來,彭彭彭三聲響過,三人一起跪倒在地,匍匐在那人面前。
他們哀嚎著捂住劇痛的小腿,一時間站不起身來。
「他媽的,你等著,老子回頭就讓岑軍使把你剁了。」
霍檀把剛抽了人的弓箭還到譚齊丘手中,垂眸看著嚎叫的三人,淡淡道:「我叫霍檀,你記好名字。」
霍檀兩字一齣口,那三個扭動哀嚎的身影頓時僵住了。
他們就如同剛從冰水裡浮上岸的死魚,全身凍成冰坨,一動都不能動。
被射中臉的兵痞抬頭眯了眯眼,見確實是霍檀,頓時嚇得一個哆嗦。
他以前沒見過霍檀,但都知道霍檀生得極為出色,這一眼,他就知道此人沒有謊報名號。
這兵痞倒是能屈能伸,乾脆跪著給霍檀磕了幾個頭,不管臉上腿上的傷,直接道:「小的有眼不識泰山,還請霍副指揮見諒。」
他說著,帶著其他兩個軍痞很合抽了自己幾個耳光,那聲音在巷子裡反覆迴盪,吵得人耳朵生疼。
霍檀耐心告罄。
「滾。」
這字一齣口,那三個軍痞立即屁滾尿流滾了。
等害蟲都走了,霍檀臉色才好看一些,他目光一定,就看到了巷子裡遙遙看著他的小傢伙。
一團雪白蹲在那,因為捱了打,本來柔順的短毛上髒兮兮,一塊黑一塊綠,一點都不漂亮了。
可它那雙眼,卻如同蔚藍的天,璀璨而明亮。
霍檀輕聲笑了,他對著那小傢伙招手,問它:「要不要跟我回家?」
崔雲昭正在家裡列回禮單子。
給將軍們回禮可是學問,官職差一級,回禮就不能一樣,不能太過怠慢,也不能太過用心,要一點點盤算。
崔雲昭跟夏媽媽忙了一下午,才把給呂繼明、馮遇和剛剛升為刺史的岑勇列好了單子。
霍檀到家的時候,崔雲昭剛起身活動。
他沒有如同往常那般進門就洗漱,也沒有立即回房更衣,反而用披風嚴嚴實實蓋著臂彎,湊到了崔雲昭面前。
「娘子,你看看這是什麼?」
披風一抖,一團雪白顯露出來,圓潤的藍眼睛巴巴看著崔雲昭,可愛極了。
崔雲昭頓時滿心歡喜:「小狗?」
這是一隻短毛土狗。
因為年紀小,長得圓圓滾滾的,頭跟身子彷彿兩個雪球。
它小鼻子一抽一抽,呼哧呼哧喘氣,用那雙水汪汪的眼睛看著崔雲昭。
崔雲昭心都要跟著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