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齊虹盯著他,目光一瞬不瞬,這一次,她沒有哭,卻是跟著笑了一下。
「是的,小丘很厲害。」
「我等他一起過年。」
譚齊丘在青浦路藥局這幾日,都不能挪動,吃喝拉撒都得有人照顧。
譚齊虹原本想找個人照顧他,崔雲昭便道會有長行過來幫忙,一起照顧三名重傷員,譚齊虹這才鬆了口氣。
幾人在門外等了等,等另外兩名士兵也治療結束,才一起進入診室。
三個人分開在三間診室,另外兩名士兵雖然也是重傷,但用了藥行了針,已經趨於穩定,只要好好保養,百日之後能有所好轉。
崔雲昭讓譚齊虹先去看譚齊丘,自己先看了兩個傷員,見他們都醒了便安慰了幾句,讓他們好好養傷不用擔心。
在那之後,崔雲昭又等了等,一家人才去看望譚齊丘。
譚齊丘的診室裡滿是血腥味。
濃重的血味鋪天蓋地,讓人一進去就覺得窒息,尤其是譚齊丘還在昏迷,一直沒有醒來,幾人剛剛放鬆的心情就又沉重了一些。
譚齊丘剛十五歲的年紀,過了年才十六,因為多年行伍,他雖然依舊年輕,可看起來並不單薄。
然而此刻,他躺在病床上,卻怎麼看怎麼可憐。
在他身上,能讓人清晰看到年少孤苦四個字。
他面色慘白,身上蓋著厚厚的棉被,一隻手被嚴嚴實實包裹著,不敢被棉被壓住,只能露在外面。
可那平日裡能縱馬飛馳的有力手臂,此刻只剩下一半了。
譚齊虹本來已經把眼淚忍回去了,此刻見了弟弟這樣,又忍不住落了淚。
崔雲昭心裡很難受。
霍檀很喜歡譚齊丘,覺得這孩子有闖勁兒,努力又勇敢,所以自從熟悉起來之後,就經常提攜他,還尋了馮朗,把他調入五里坡大營,成為正式的騎兵。
可他剛升為押正,就遇到了這樣的禍事,從極樂到極哀,不過才幾日工夫。
怎麼能不叫人傷心難過呢?
況且,先不說以後,現在的譚齊丘還處在危險之中,他需要熬到年關,熬過景德四年這個特殊的年景,才能徹底活下來。
譚齊虹差點痛哭失聲。
可她最終還是死死捂住了嘴,生怕自己哭出聲,吵醒了疲憊不堪的弟弟。
崔雲昭和霍新枝的眼眶也紅了,夏媽媽早就淚流滿面。
譚齊虹忍了好久,才狠狠擦了臉頰,然後便回過頭來,看向崔雲昭。
「九娘子,枝娘子,你們先回去吧,這裡有我伺候。」
她哽咽一聲,甚至還說了一句:「這幾日沒辦法回家做飯了。」
崔雲昭忙握住她的手,道:「家裡事不用你操心,你好好照顧小丘,對了,等小丘能回家了,就讓他搬去家裡,暫時跟虎子住在一起。」
「虎子人機靈,能照顧他,你就不用擔心了。」
譚家已經沒有其他親人了,譚齊虹即便辭了廚娘,也沒辦法事事照顧到譚齊丘。
崔雲昭一早就想好了。
譚齊虹看著崔雲昭,這一次又哭了。
「好,好,多謝九娘子。」
崔雲昭輕輕幫她擦了擦眼淚:「應該是我們一家謝謝小丘,多餘的話不講,你好好照顧小丘就是了,只要他能好起來,霍家不會不管他。」
譚齊虹卻沒有直接應承。
她沉默點點頭,然後便強硬地把幾人送走了。
崔雲昭見樊大林已經派了幾名年長的長行過來,這才鬆了口氣,直接上了家裡的馬車。
她沒有精神頭再騎馬了。
珍珠已經被其他長行送回了家,崔雲昭上了馬車,霍新枝才握了握她的手。
「弟妹,昨夜究竟出了什麼事?」
崔雲昭精神不濟,昨夜的事情夏媽媽也知道,便同霍新枝講了起來。
原本這事崔雲昭叮囑夏媽媽,今晨說給霍新枝的。
霍新枝聽完,面色立即就變了。
「所以你直接叫周軍使召集長行,連夜趕去了隆豐村?」
崔雲昭點點頭,她吃了一口夏媽媽送過來的熱茶,潤了潤喉嚨。
「我回去可能就要歇了,先同你們講了。」
她把隆豐村發生的事情言簡意賅講了講,然後才說:「許多士兵都受了傷,小丘幾人也受了重傷,所以我便同他們一起回來。」
霍新枝沒想到崔雲昭竟然能做到這個份上。
為了霍檀,為了那些長行們,她也吃了這麼多苦。
作為高門貴女,這實在太難得,也太讓人敬佩了。
霍新枝沒有問題霍檀究竟如何,崔雲昭既然能安穩處理傷員事宜,就說明霍檀沒有大礙。
她緊緊攥了攥崔雲昭的手,發自內心道:「皎皎,多謝你,要是沒有你……」
崔雲昭回握住她,不讓她把剩下的話說出口。
「阿姐,我們是一家人,這都是我應該做的。」
她頓了頓,咳嗽一聲,然後此道:「夫君暫時沒有大礙,隆豐村還有軍務,他要把差事全部處理完才能歸家,你放心便是。」
霍新枝狠狠鬆了口氣。
「家裡的事情你不用管,回頭讓夏媽媽同我說,我來操辦小年禮,」她拍了拍崔雲昭的手,「你好好休息,等病好了,九郎也回來了。」
說到這裡,她笑了一下。
「到時候,我們一家人好好過個節。」
崔雲昭使勁點了點頭。
回到了家,霍新枝不讓崔雲昭去忙,說自己會同林繡姑解釋,崔雲昭就回了東跨院。
等到她躺進浴桶裡,被溫熱的水流溫暖,才終於放鬆下來。
夏媽媽幫她洗頭髮,一邊道:「小姐,你真厲害。」
這一次,崔雲昭的雷厲風行和果斷令人印象深刻。
夏媽媽看顧她長大,雖然現在的她已經很厲害,很果敢,可她對此事的迅速反應和果斷救援,依舊讓夏媽媽感嘆。
崔雲昭安靜了好一會兒,才啞著嗓子開口:「因為夫君已經是軍官了。」
霍檀越走越高,權利也越來越大,家裡遇到的事情會越來越多,而霍檀遇到的風險似乎也越來越大。
這一次升職,被呂繼明宣揚得滿博陵都知道,雖是榮耀,也是危機。
崔雲昭也是在回來的路上才意識到,因為那些微小的改變,讓霍檀的升職之路有所改變,也正是如此,讓博陵人徹底知道了年少有為的霍檀。
也可能,暗中潛伏的敵手,那些惡毒的眼神,已經看到了霍檀,並且開始伺機動手。
想到這裡,崔雲昭又忍不住嘆氣。
花團錦簇,封侯拜相,固然榮耀加身,權利穩固,可也暗藏危機。
「媽媽,我有點怕,總覺得我做的還不夠好。」
崔雲昭今日甚至都懷疑,因為她改變了許多人的人生,把原來命定的軌跡都改變,霍檀和譚齊丘他們才遇到這樣的危險。
想到這裡,她甚至是有些頹喪的。
原本有危險的人,被她解救出來,可原本一帆風順的人,卻遇到了危險。
天命難道真的難違嗎?
崔雲昭本來就飢寒交迫,疲憊不堪,想到這裡,更是心如刀割。
她甚至都已經有些迷茫了。
難道她就要放任事情發展,不去更改嗎?看到親人愛人遇到危險,就不去挽救嗎?
她實在做不到。
想到這裡,崔雲昭又忍不住嘆了口氣。
「媽媽,我應該怎麼做呢?」
她都不知道自己在問什麼,自然也不奢求夏媽媽能回答。
因為就連她自己,都回答不上這問題。
夏媽媽幫她把長髮洗幹,用湯婆子慢慢給她幹發。
她聲音溫和:「我不知道小姐有何迷茫,但昨日的事,小姐雷厲風行,處事果斷,做到了許多老軍爺都做不到的事情,你應該為自己驕傲。」
「小姐,你能把事情辦得這般圓滿,救出了這麼多人,你應該很高興的,」夏媽媽幫她把洗乾淨的頭髮盤在發頂,伸手給她按壓太陽穴,「不說姑爺,就是那麼多村民,都要感謝小姐。」
「你救了他們的命。」
崔雲昭忽然愣住了。
是啊,她怎麼就沒想到呢?
前世的隆豐村,沒有人救援,沒有人知曉,就那麼平靜無聲地死在了大雪夜裡。
那些山匪不僅殺了他們,還讓他們死前遭遇了非人的折磨,對於那些村民來說,崔雲昭的出現,確實救了他們的命。
崔雲昭心情好了許多。
她眨了一下眼睛,啞著嗓子笑了一下。
「媽媽,你真好,我心裡好受多了。」
崔雲昭慢慢說:「雖然還是有人因此逝去,卻也救出了更多的人,我是不應該糾結這些。」
夏媽媽就笑了一下。
她取了些玫瑰花油,慢慢給崔雲昭按摩,聲音很輕柔。
「小姐,救了就是救了,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是不能用任何事情去衡量的。」
「離去的人,可能因為天災,可能因為人禍,但怎麼也不可能是因為雪夜疾馳,跑去救人的小姐你。」
崔雲昭的眼睛慢慢潮熱起來。
夏媽媽終於鬆開了手,在她額頭上輕輕拍了一下。
「小姐,做事之前問一問自己的心,只要是心之所向,就是正確的路。」
她眨了一下眼睛,沒有讓淚水滑落,努力壓下心裡的酸澀和幸福。
那顆焦躁了一晚的心,終於安穩下來。
是的,沒有什麼對錯,沒有什麼應該,只有救人的真心。
只要她做好每一件事,過好每一日,就能不枉此生。
這確實是她心之所向。
沐浴更衣之後,崔雲昭又吃了些瘦肉粥,很快就入睡了。
之後一日,她都在家裡休息,譚齊丘暫時沒有大礙,一直都很平穩,而霍檀卻依舊沒有回來。
到第二日傍晚,林繡姑還過來看了看她。
見她精神好了些,才低頭抹了一下眼淚。
「孩子,孩子……」
林繡姑簡直不知道要說什麼。
此時此刻,她甚至覺得感謝都是蒼白無力的。
崔雲昭救了他兒子的命。
崔雲昭、睡了一整日,此刻精神倒是很好,程三姑娘的藥藥效很好,她幾乎已經好全了。
她正好開口安慰林繡姑,外面忽然傳來一陣熱鬧聲。
很快,劉三娘便跑了進來,笑著說:「九爺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