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雲昭的表情難得僵硬了一下。
她有點想笑,又有點哭笑不得,甚至不知道要說什麼。
霍檀看她這模樣,差點笑出聲來。
「娘子,想笑就笑。」
崔雲昭才笑了起來:「岑長勝,真的是……」
說到這裡,崔雲昭頓了頓,思忖片刻才道:「他能買通林三郎,主要是天時地利人和,因為兒子就是林三郎的命脈,他恰好能用手段給林三郎希望,這樣一來,林三郎的心裡自然就失衡了。」
對於林三郎來說,沒有人比兒子重要。
即便是死,他也想要讓兒子恢復正常。
很可惜,他的執念太深,整個人陷入魔障,他沒有仔細思考,他死了之後,岑長勝會如何對待他兒子。
心魔讓他徹底失去了理智。
或許,背叛的壓力太大,讓他無暇旁顧,根本都不敢去深思。
說到這裡,崔雲昭看向霍檀:「可對於那些普通的長行來說,根本沒有任何壓力。」
「只要跟著你,只要能好好活下去,他們就能把日子越過越好,因為你就是榜樣。」
霍檀也是從長行做起來的。
即便他父親曾經是刺史,可人走茶涼,時過境遷,一個已經死去的刺史父親,根本就沒有任何用處。
軍隊是要看功績的,否則為何呂繼明都當上了觀察使,呂子航依舊還是指揮呢?
是不想當刺史,還是不想做團練使?
人家拓跋氏的少族長就是團練使,怎麼他可以,呂子航卻不行?
歸根結底就是他實在沒有大功績,沒有任何軍功,只能被卡在將軍之前,繼續做他的指揮。
而霍檀,憑藉一步步的努力,憑藉超出常人的勇氣和眼界,慢慢成長起來,一步一步爬到今日。
沒有根基,沒有靠山,也能成功。
對於普通的長行來說,霍檀就是他們最大的靠山,他們努力向前,勇往直前的燈塔。
當他們被人收買的時候,不約而同,選擇了向上峰稟明實情。
想明白這些,崔雲昭心裡安慰許多。
最起碼,還有人選擇堅定站在霍檀身邊,沒有再次背叛他。
霍檀見崔雲昭面容柔和下來,也抿了一下嘴唇,眉目也跟著放鬆了。
「根據長行交代,岑長勝安排他們,讓他們時刻關注我的動向,其他的事不用他們做。」
霍檀已經離開了博陵,岑長勝鞭長莫及,只能以這樣的方式去影響霍檀。
崔雲昭點了點頭,抿了口茶,淡淡道:「他恨你,也害怕你,怕你有朝一日會知道那件事,所以還是有些著急了。」
否則,他也不會送把柄給霍檀。
說到這裡,崔雲昭又輕輕點了點手指:「不過,這個招數,與上一次的可是有天壤之別,感覺不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岑長勝一個酒囊飯袋,哪裡有這個頭腦,肯定都是安排手底下的人去做。
可這前後的差距太大,讓人都覺得有些滑稽。
甚至……
崔雲昭和霍檀對視一眼,夫妻兩人異口同聲:「甚至像是故意的。」
故意把岑長勝送到他們手上。
霍檀輕輕點了點頭,閉了一下眼睛,道:「這事我會記在心裡,不過,岑長勝也不能留了。」
想到他還好好活著,霍檀幾乎都要控制不住怒意。
崔雲昭看向霍檀,輕聲問:「夫君想要如何做?」
霍檀抿了抿嘴唇,忽然笑了一下:「當然是以彼之道,還施彼身了,我可是娘子最優秀的學生。」
他看向崔雲昭,語氣帶著安撫:「娘子放心,我不會衝動的,這件事,我會做的天衣無縫,甚至……」
後面的話,霍檀沒有多說,他同崔雲昭又說了幾句話,就直接起身。
「說了許久話,娘子好好休息,我去軍營了。」
崔雲昭點頭,送他從東跨院的偏門離開,才回到了臥房。
下午還有事,她也就懶得折騰,直接合衣靠在羅漢床上,在陽光裡眯了一會兒。
等她醒了,才發現夏媽媽就坐在她身邊,正在點香。
身上也蓋著一條錦緞薄被。
崔雲昭輕輕揉了一下眼睛,聲音帶著慵懶:「媽媽,可歇會兒了?」
今日可是忙得很呢。
夏媽媽就笑了:「我中午睡了會兒,醒了才過來看看小姐,就發現小姐沒蓋被子。」
崔雲昭就做了個手勢,說:「那是我該打。」
兩人說了會兒話,夏媽媽就道:「之前平叔看過家裡的防守,說是隻有宿大宿二不行,還得再找些長工回來。」
霍檀人脈廣,認識的退伍士兵很多,他來選人是最好的。
崔雲昭就道:「好,等夫君回來,我同他說。」
夏媽媽點點頭,才慢慢跟崔雲昭說伏鹿的事情。
「孫掌櫃一家都搬過來了,這邊原來有一家糕點鋪,因著沒怎麼用心打理,生意很差,我就讓關了,直接讓孫掌櫃先接手,還是開糧鋪,另外帶個新掌櫃出來。」
「等糧鋪的事情落定,就讓他做總管,以後我就能輕鬆些了。」
博陵那邊的聲音要看顧,伏鹿這便的還要重新調整,裡裡外外都是事,夏媽媽光安頓家裡都很忙碌了,根本就顧不上。
孫掌櫃已經答應給崔雲昭做總管,以後家裡所有的鋪子和生意,都由他來打理,倒是省事不少。
崔雲昭翻了翻這邊的賬簿,看到藥材生意明顯好了起來,便笑道:「老神醫的名頭還真好使。」
夏媽媽點頭:「可不是,也是小姐面子大,要不然程家可從來不跟外人合作,還是做這種成藥。」
說到這裡,她就道:「我聽說,程家也要過來伏鹿開藥局了,地址就選在了青雲街上,前幾日路過,瞧著已經快要開張了。」
崔雲昭有些意外,卻又覺得挺好。
離開了博陵,崔雲昭唯一覺得不捨的就是老神醫,有老神醫在,崔雲昭就覺得很踏實。
老神醫真是見多識廣,醫術超群,有他在,似乎什麼病都能治,什麼危險都不怕。
現在程家藥局開過來,崔雲昭真是長舒口氣。
「也不知來的是哪位大夫,若是熟識的就好了。」
夏媽媽笑笑,又說:「咱們家這三處商鋪,位置都很好,糕餅鋪子在青雲街上,因為沒有仔細打理,生意反而是最差的。」
「小藥局雖然位置偏,可那邊民居也多,有個頭疼腦熱上門買藥也方便,生意一直過得去。」
「還有一家琳琅綢緞莊,比博陵那邊的要大,位置也很好,生意是三家中最好的。」
崔雲昭翻看賬簿,一邊聽一邊點頭。
「明日得空,去三家都看一看,這邊的掌櫃也沒怎麼見過,逢年過節也不用上門拜訪。」
夏媽媽就說:「好,一會兒我讓人知會孫掌櫃,讓他一早陪著來。」
崔雲昭笑了:「應該叫他孫總管了。」
夏媽媽拍了一下腿:「哎呀,叫了好多年,都改不了口了。」
「明日媽媽你去叫他孫總管,他怕是要流汗了。」
兩個人說著就笑了起來,崔雲昭伸手推開青紗窗,讓外面的暖風迎面而來。
伏鹿比博陵要稍微暖和一些,到了三月早春時節,溪水潺潺,柳條新綠,滿城都是一片春意盎然。
她閉了閉眼睛,整個人都放鬆下來。
重生之後,他們搬來伏鹿的時間比之前要早了一個多月,最早一批搬來了伏鹿。
因為霍檀的職位變動,高升至指揮,所以他的軍務更重也更多。
那些微末的小事一件件,一樁樁,似乎也在暗中改變了歷史的軌跡。
崔雲昭很篤定,霍檀的開國帝王是不會變的,王道者自有天助,不是人人都能當皇帝,氣運到了,非他不可。
但過程裡會發生什麼,出現什麼,崔雲昭已經無從得知了。
可她卻並不著急。
因為現在他們是兩個人,更是一家人。
當一家人齊心協力,攜手共度之後,所有的危機就都不顯得可怕了。
夏媽媽看她臉上帶笑,整個人都舒展了,便問:「小姐喜歡伏鹿?」
崔雲昭微微睜開眼睛,看著窗外的明媚陽光,輕聲笑了起來。
笑聲靈動,動聽悅耳。
「喜歡的,」崔雲昭說,「以後,我們可能會在伏鹿住很久,媽媽喜歡這裡嗎?」
夏媽媽幫她疊好錦被,眉目溫柔:「媽媽喜歡有小姐在的地方,哪裡都很好。」
這一日,霍檀出去就沒回來。
崔雲昭知道他忙,便也沒有打發人去問,只陪著林繡姑吃了一頓晚食,又坐著說了會兒話。
霍新枝便問了問她伏鹿的生意。
崔雲昭就讓她多買些田地,再配上一兩處商鋪,簡單經營一番便是。
之前在博陵,霍新枝還沒來得及買商鋪,到了伏鹿倒是可以慢慢學起來。
幾人說了會兒話,霍成樸就起身告辭了。
他要回去讀書。
他要走,霍成樟也不好多留,只能跟著起身。
林繡姑就道:「你們兩個晚上也別熬太晚,仔細熬壞了眼睛,還有十一郎,你白日里累,晚上就早些睡。」
忽然被母親這麼關心,霍成樟很是高興,嘴角揚得很高。
「是!」
等他們走了,崔雲昭就說明日要出門辦事。
林繡姑就道:「咱們家裡何時有這規矩,你們自去忙你們的,只是不回來用飯,記得說一聲就行。」
崔雲昭便點頭,起身告辭了。
在伏鹿的第一夜,崔雲昭睡得很踏實。
在伏鹿她住了三年多,這裡也是她的家。
次日清晨,崔雲昭一大早就醒來了。
她特地換了一身新衣,帶著夏媽媽、梨青和桃緋一起,讓王虎子加了馬車,浩浩蕩蕩出了門。
第一個要去的就是三堂叔在伏鹿的新家。
馬車從鳳里巷緩緩前行,很快就拐到了青雲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