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雲昭沒有多廢話,直接讓王虎子把燈遞給他看。
那燈匠只看了一眼,就笑著抬頭,道:「這燈是我做的。」
崔雲昭心中一喜。
真難得,過了這麼久居然查到了線索。
一開始她讓桃緋查,就抱著要查很久的心思,倒是沒想到那瑞家幫還有些本事,很快就查到了線索。
而且瑞家幫給的線索上,只是說疑似,沒有肯定說是。
因此崔雲昭跑這一趟,也只是想看一看,問一問其他線索,沒想到會直接問到了做燈的工匠。
她心裡很歡喜,面上卻不顯。
「如此就太好了,」崔雲昭笑道,「這燈是旁人送我的,我很喜歡,到處尋找都找不到。」
那年輕燈匠沒想到自己的手藝這麼被人看中,不由紅了臉,摸了摸鼻子小聲說:「這位娘子是喜歡這燈畫吧?可惜這燈畫不是我畫的。」
崔雲昭道:「倒也並非這畫,這燈的形狀也好看,圓圓滾滾,有一種瑩潤的美。」
那燈匠就笑了。
他招呼眾人進了店鋪,指著牆上掛著的燈道:「多謝您誇獎,這是我自己最喜歡的月燈,晚間點亮時猶如新月,便起了這個名字。」
崔雲昭仰頭看了看,見款式確實是一模一樣的,便問他:「這燈上的畫,你可知是誰畫的?你們能在燈上作畫嗎?」
那燈匠仔細看了看,只得遺憾搖頭。
「不能的,我們自己合作的畫師,只會畫簡單的花草,這畫工太好了,我們不會畫。」
說罷,他自己也覺得這門生意沒指望,便嘆了口氣:「這燈有些小,賣的不多,不如燈籠和大燈罩好賣,若是能請到好畫師也就罷了,可這一個小燈罩也不值錢,如何能請到呢。」
他這話似乎是說給自己聽的。
不過是抱怨一下罷了。
到底人年輕,沒有第一家那麼會說話,崔雲昭就笑了一下,問:「這燈賣的少嗎?」
王燈匠點點頭:「不多的,今年一共就賣了幾盞,您看那邊的紅紙燈籠,一個月能賣一兩百盞呢。」
那確實是不好賣的。
崔雲昭點點頭,剛想問他,就聽他道:「不過去年有一日,倒是有個小娘子買了十來盞,一下子就把我們的庫存買空了。」
崔雲昭心中一動,同夏媽媽對視一眼,便柔聲問:「你可記得那位小娘子?」
王燈匠愣了一下,然後才反應過來:「你是想找這畫師?」
崔雲昭就笑了:「正是。」
王燈匠人雖然年輕,有些率直,卻不傻,他知道這位娘子應該不是普通人家,尋這畫師肯定有別的事情,便也沒多問。
他只是仔細回憶一番,最後遺憾地搖了搖頭:「對不住,實在不記得了,我就記得是個二十幾許的小娘子,個子不高,同這位婆婆差不多的。」
那就是比崔雲昭矮半個頭。
崔雲昭見他很配合,便問:「她是常客還是生客?」
王燈匠立即道:「生客。」
說著,他摸著頭笑了一下:「咱們這樣的鋪子,不比大燈鋪,做的都是熟人生意,附近的所有巷子人家都過來採買,大多都用最便宜的燈籠和燈罩,一來二去,都很熟悉了,那小娘子肯定是第一次來,後面也再沒來過。」
他說到這裡,忽然拍了一下手。
「哦對了,那小娘子不是伏鹿口音,她說話有些大舌頭,燈籠的籠子她說成了濃,我聽了半天才聽懂。」
崔雲昭眼睛一亮。
這線索倒是很具體。
能得到這個線索,崔雲昭還是很高興的,王燈匠更多的也都說不出來了,崔雲昭便說要買幾盞燈。
王燈匠正要給她們介紹燈,外面就傳來一道高調的嗓門。
「小王啊,老規矩。」
那人說著話,悶頭就進了屋,差點撞到了站在門口的王虎子。
兩人俱是嚇了一跳。
崔雲昭回過頭來,便看到那是個三十幾歲的婦人,她身形消瘦,面容蠟黃,看起來有些邋遢。
尤其是她的頭髮,上面有很多碎屑,顯得有些髒亂。
王燈匠家裡這鋪子並不大,崔雲昭幾人站在裡面就有些擁擠了,她一過來,就更是隻能滿當當站在前堂裡,錯不開身。
那王燈匠只得同崔雲昭道歉,看向她:「杏花嬸,你等我一下。」
他飛快轉身離開前堂,只留下了幾名客人。
杏花嬸似乎沒見過崔雲昭這樣漂亮的人,盯著崔雲昭看了好半天,惹得夏媽媽粗了眉頭,她才轉過了視線。
「沒在這條巷子見過你們,過來買燈?」
她說話的聲調依舊很高,讓人聽了很不舒服。
夏媽媽就答:「是。」
那杏花嬸點點頭,又忍不住去看崔雲昭。
崔雲昭倒是不怕別人看,不過這人有些奇怪,她便問:「嬸子怎麼一直看我?」
杏花嬸的眼神很露骨,甚至都有一種過分的痴迷,讓人不太舒服。
她被崔雲昭這麼一問,頓時清醒過來,輕咳一聲道:「哎呀,看小娘子生的美,跟神仙似的。」
「我哪裡能比神仙?嬸子莫要說笑。」
杏花嬸還點了點頭:「你說得對,神仙不能褻瀆,一定要敬畏。」
這人實在奇怪,夏媽媽下意識往前走了半步,想要隔開她跟崔雲昭。
可那杏花嬸也不知道怎麼回事,雖說著神仙需敬畏,可眼睛依舊黏在崔雲昭身上,因著夏媽媽的動作,她甚至往前了兩步。
崔雲昭終於覺得不太對了。
好在這時王燈匠取了白紙燈籠出來,用麻繩串了一串,遞給了杏花嬸。
杏花嬸接過那一串白燈籠,又依依不捨看了一眼崔雲昭,這才走了。
等她走了,夏媽媽才對王燈匠道:「這杏花嬸怎麼這麼奇怪?」
王燈匠忙道了聲歉,解釋道:「就是因她怪,我怕她驚擾了貴客,才先給她取了貨的。」
崔雲昭注意到,方才那杏花嬸買的全是白紙燈籠,一串大約有九個,巴掌大,倒是不佔地方。
「她如何奇怪了?家裡要做白事?」
崔雲昭問。
王燈匠搖了搖頭,嘆了口氣。
他見崔雲昭幾人和氣,便也知無不言,道:「杏花嬸原來一家四口很幸福的,她男人是畫師,專門畫瓷器花紋,因為畫技好,人也勤快,各家都願意請他,日子過得很不錯。」
「可這人啊,有時候真是說不準。」
這王燈匠年紀輕輕的,說出來的話倒是有些老成。
不過他經年做燈,紅白喜事都要用到,見多了生老病死,心境確實不同。
崔雲昭幾人就安靜聽他說。
王燈匠見他們有興致聽,便也來了精神,仔細說了來。
「杏花嬸家本來日子挺好的,誰知城裡忽然有了盜匪,恰好去他家搶掠。她男人不肯,抵抗時被打傷了心肺,人當時就不太成了。」
夏媽媽忍不住問:「治不了了?」
王燈匠搖搖頭:「治不了了!咱們坊裡的大夫,城中的聖手,可是都請來過的,可劉大哥傷得太重了,一碗碗湯藥灌下去,彷彿倒入了無底洞裡,什麼效果都麼有。」
「偏巧杏花嬸跟劉大哥感情深厚,死活不肯放棄,旁人全都不聽,最後花光了家產,還欠了一屁股債,依舊沒能把人救回來。」
「這一下,杏花嬸家裡徹底敗落了。」
這事情聽了確實讓人難過。
匪寇和戰亂是壓在百姓們頭頂的烏雲,烏雲不散,永遠不會有天晴日。
王燈匠就道:「這事都過去了七八年了,後來杏花嬸為了還債,把家裡租出去了一大半,她跟兩個孩子住在小屋裡,一日做好幾分工,孩子們也都很努力,在坊間做學徒賺錢。」
「你們看杏花嬸,覺得她三四十歲了,其實她才三十多些,一雙兒女若還活著,也才十來歲的年紀。」
「若是都還在,日子也能熬下去,可是後來……」
說到這裡,王燈匠嘆了口氣。
「後來杏花嬸小兒子不知怎麼,在家糊紙盒的時候睡著了,結果屋裡頭的炭燒的旺,那孩子就那麼沒了。」
王燈匠嘆了口氣,繼續道:「去年,杏花嬸的大女兒出去做工,冬日裡天寒,她半夜回家時落入水窖裡,等白日里找的時候,也已經走了。」
「我記得那時候櫻丫頭才十二歲,就這麼沒了。」
杏花嬸的故事聽到這裡,實在讓人心中感嘆,且背後發寒。
那是一種對命運的無力,對苦難的無可奈何。
王燈匠說到這裡,也沒繼續說下去,堂屋裡一時間有些安靜。
片刻後,崔雲昭才嘆了口氣。
「所以杏花嬸就瘋了?」
方才那杏花嬸的眼神看起來是不太對勁的,若是這樣聽來,她如果早就已經瘋了,倒也說得過去。
王燈匠點點頭,又搖了搖頭:「自從櫻丫頭沒了,杏花嬸就不太正常了,那時候街坊瞧她可憐,幫著她張羅了後面兩個孩子的喪事,也沒要她還錢,可她自己偏要強,沒日沒夜做工,就是為了把之前欠的錢都還清。」
「做工的時候都很好,人麻利又勤快,可一回到家,就不太對了。」
王燈匠想了想,道:「我阿孃說,有幾次她閉門不出,他們擔心過去看,才發現她在家裡燒紙錢和紙燈籠,彷彿在供奉什麼。」
如此一來,崔雲昭就明白了。
苦難太重,壓得人喘不過氣,只能求得來世安好,能有片刻安穩。
求神,拜佛,望來生,也不過是吞不下苦果,熬不過心痛。
「那白紙燈籠,就是她買來供奉用的,每一旬都要燒一回,次次不落。」
崔雲昭又嘆了口氣,問:「那她供奉的是什麼?她方才說神仙,可是佛祖?」
王燈匠卻搖了搖頭。
「不知道。」
夏媽媽有些驚訝:「不知道?」
王燈匠嘆了口氣:「就是不知道,她供奉的東西,從來不讓外人看,只小心翼翼鎖在屋子裡,特別寶貝,也特別謹慎。」
崔雲昭和夏媽媽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思。
不給人看的神靈,又會是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