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是我老是念叨孩子的事情,你阿姐也不會如此,還望親家公子多擔待。」
「等你阿姐好一些,再見面可好?」
這位的身份顯而易見。
她就是慕容彬的正室夫人,慕容博的母親耿氏。
耿夫人今年已經過了五旬,常年錦衣玉食,看起來不過四十有餘,並不顯得蒼老。
不過她面容消瘦,眼睛又小,看起來實在有些刻薄,也讓人心生膽怯。
若是尋常的晚輩,肯定就害怕了,不敢多說什麼,但崔雲昭和殷行止顯然都不是怕事的人,故而見她過來都沒應話,只是起身對她見禮。
耿氏沒有得到回話,也不著急。
她慢慢來到主位上,先是沉默地看了一眼慕容博,然後才轉身坐下。
「親家公子,你是如何想的?」
殷行止是姻親,又是殷氏未來的族長,所以她一上來只問殷行止。
殷行止剛及弱冠,在耿氏看來不過是個毛都沒長齊的年輕人罷了。
這種人是最好拿捏的。
可殷行止偏偏不是普通的年輕人。
他可是桐廬今科解元,是未來的殷氏族長,他若是那麼簡單就被打發,那殷氏可要完了。
殷行止輕咳一聲,抬眸看向耿夫人,淡淡開口:「小侄今日就是過府看望阿姐,看到了,便回去。」
耿夫人輕輕攥了攥帕子,臉上卻依舊帶著慈和的笑。
「女子小產,如何能見生人?萬一著了涼,過了病氣可不好。」
殷行止毫不相讓:「阿姐在家中是一貫身強體壯,倒是不成想嫁來慕容氏成了病秧子,我身上帶著病氣,確實不好見阿姐,但我家表妹如何不能見?」
殷行止指了一下崔雲昭,對耿夫人道:「家中上下都擔憂阿姐,還特地把表妹請來,就是為了看望阿姐是否安好,不如就讓表妹過府看一看,如何?」
他沒有堅持自己非要見,只讓崔雲昭去見,倒是也合情合理。
崔雲咋抬眸看他一眼,見他眸色沉沉的,忽然猶豫道:「表兄,這不太妥當吧。」
她顯得有些緊張,顯然是對目前的情形趕到害怕。
耿夫人看了一眼慕容博,慕容博想了想方才崔雲昭的表現,似乎並沒有傳聞中的那麼精明聰慧,便也點了點頭。
不過一個十幾歲的新嫁娘,能翻出什麼花樣來?
再說……
慕容博看向母親,想了想,還是道:「不如就讓表妹見一見雪娘吧,見了家人,雪孃的病也能好的快些。」
他倒是妥協了。
若是今日不讓見,以後殷氏日日上門,倒是真的不好交代了。
成婚本就是結兩姓之好,如今鬧成這樣,再把同殷氏的關係做壞,倒是得不償失。
想到這裡,耿夫人狠狠瞪了小兒子一眼,才轉頭看向崔雲昭。
她語氣依舊溫和。
「如此,那就有勞崔侄女了。」
崔雲昭忙起身,道:「夫人太過客氣了。」
她說著,就去看殷行止,聲音很溫和:「表兄,我去看望表姐,你有什麼話要帶給她?」
殷行止沉沉看著她,臉上平靜,沒有多餘的表情。
好半天之後,他才開口:「你告訴阿姐好好養病,有我在伏鹿,會見面的。」
崔雲昭心中一定,明白殷行止這一次是破釜沉舟了。
崔雲昭便對他點點頭,然後才對耿夫人羞澀一下:「夫人咱們這就走吧。」
耿夫人點點頭,她扶著嬤嬤的手起身,領著崔雲昭一起去了後院。
慕容氏同崔氏後院佈置差不了太多。
都是一樣的精緻內斂,一樣的沉穩大氣。
若非慕容氏是外族,早就能躋身四大世家,說不定聲名更顯赫。
耿夫人一路走,一路對崔雲昭輕聲細語講解。
看起來非常慈愛。
「他們小兩口住在韶華苑,也不用他們日日過來請安,日子很自在,就是有些遠了。」
崔雲昭也是兒媳婦,一聽就立即道:「夫人真是慈愛,表姐運氣真好,難怪當年舅母看中了表姐夫,結了這一門好親事。」
她這話說得確實好聽,耿夫人眯著眼睛笑了。
她看了一眼兒子,道:「你姐夫在前面陪著世侄,不能陪同,我這邊也有事,不想打擾你們姐妹說話,不如就讓我身邊的劉嬤嬤陪你去,可好?」
這麼一看,倒是很周到。
崔雲昭便點頭,笑道:「那夫人去忙吧,我不過看望表姐,說幾句話。」
話雖如此,一家人還是親自把崔雲昭送到了韶華苑門口。
今日崔雲昭是帶著夏媽媽和梨青一起出來的,耿夫人沒有讓兩人等在外面,默許了她們跟進來伺候。
於是等兩人走了,那位膀大腰圓的劉嬤嬤就笑眯眯說:「崔娘子,這邊請。」
崔雲昭點頭,仰頭看了一眼韶華苑。
這院落倒是很精巧。
主樓有三層高,院落也寬敞,邊上的廂房都是新作的,瓦片乾淨整潔。
院落門口站著兩個媳婦子,正在守門。
韶華苑中門大開,裡面小丫鬟在掃地,一切都井然有序,沒有任何異常。
劉嬤嬤眯著眼睛笑,說:「五娘子病了,家裡一直悉心照料,夫人說院落裡的花要好好養護,五娘子每日即便看一眼,都是開心的,能早些好起來。」
果然,韶華苑中的花園花團錦簇,牡丹和芍藥競相綻放,一派春日盎然。
崔雲昭笑了:「夫人心慈。」
劉嬤嬤但笑不語,領著她直接進了主樓。
上了主樓,崔雲昭打眼一看,便看到主樓佈置也是很精巧的,尤其是百寶閣上的古董,樣樣價值不菲,仔細看了都能說出些來歷。
可見這位慕容彬和耿夫人對家中這個幼子是極好的。
劉嬤嬤道:「聽聞五娘子喜歡這些,夫人才特地讓人準備的。」
崔雲昭但笑不語。
「崔娘子這邊請,五娘子住在三樓,您受累。」
崔雲昭神色不變,道:「無妨,走吧。」
崔雲昭所見,主樓裡面有不少丫鬟僕婦,要麼在樓梯前守著,要麼在做自己的差事,一切都顯得井井有條。
她同劉嬤嬤一起上樓,笑道:「貴府家中的僕從還挺多的,瞧著比崔氏都要氣派。」
劉嬤嬤面不改色:「崔娘子說笑了,崔氏是百年氏族,慕容氏哪裡能同崔氏相比呢。」
兩人說著話,就來到了三樓。
從一樓走到三樓,即便年輕如崔雲昭,也喘了幾口氣,更不用說如今剛剛小產,正在病中的殷素雪。
如此可見,殷素雪平日只能待在三樓,哪裡都不能去。
三樓的樓梯口同樣守著兩名高大的僕婦。
劉嬤嬤笑道:「如今五娘子身子不爽,夫人擔心她身邊人伺候不周到,便把身邊的僕婦派來伺候她,都是嫁過人的媳婦子,也精細。」
她一路走來,看似在介紹,實際上是同崔雲昭解釋。
可有些時候,少說些反而更好,否則真是讓人覺得此地無銀三百兩。
上了三樓,打眼一看就是三間臥房。
劉嬤嬤領著她往其中一扇門前行去,一個小丫鬟便立即端著水盆上來,讓崔雲昭淨手。
「實在抱歉,五娘子剛小產,咱們進去看望都要淨手。」
崔雲昭跟夏媽媽三人便洗了手,就連那劉嬤嬤都洗了,才一起推門而入。
剛一進去,就聞到一股濃重的苦澀藥味。
這味道很重很悶,似乎在屋子裡關了許多年,經年未散。
崔雲昭微微蹙起鼻子,彷彿嫌棄似的,用帕子掩住了口鼻。
劉嬤嬤看了看她,對著房中的另一名媳婦子點點頭,那名媳婦子就上前,拉起了帳幔。
臥房裡分裡外兩間,就如同崔雲昭如今住的東跨院,不過平日中間的紗簾都是繫好的,平素也不會放下,這會兒殷素雪屋中的紗簾換成了帳幔,都落了下來,就顯得屋子裡陰暗憋悶。
帳幔一拉起來,苦澀的藥味更濃了。
在這藥味裡,還有隱約的血腥氣。
崔雲昭對味道很敏感,一下子就聞出來了。
不過帳幔拉開,裡面卻還有一駕屏風,遮擋住了崔雲昭的視線。
大抵是被藥味刺激到了,崔雲昭一下子就紅了眼眶,看都不看慕容氏的僕人,利落地跑進了臥房裡。
下一刻,殷素雪蒼白的面容就出現在她面前。
她躺在床榻上,身上蓋著厚重的棉被,面容蒼白如紙,嘴唇一點血色都沒有,看起來似乎隨時都要駕鶴西去。
崔雲昭眼眶一紅,非常誇張地哭了一聲:「表姐!」
她的聲音很響亮,殷素雪的眼睫輕顫,彷彿馬上就要清醒過來。
劉嬤嬤大抵也沒想一路都文文靜靜的崔雲昭會弄這麼大動靜,忙上了前來,伸手要去拉扯崔雲昭。
「崔娘子,可……」
但她的手還沒碰到崔雲昭,梨青就飛快出手,一把握住了劉嬤嬤的手腕。
「大膽,還有沒有規矩了?」
劉嬤嬤瞬間沒了聲音。
另一邊,崔雲昭已經撲到了床榻邊,伸手就捧住了殷素雪消瘦的臉,拇指微微用力,一下按到了殷素雪的人中上。
如果殷素雪是自然入睡,這一下肯定能醒,若是被用了藥,只要不是重藥,大抵也能被喚醒。
隨著崔雲昭的動作,殷素雪忽然哼了一聲,掙扎著就要醒來。
崔雲昭忙鬆開了手,起身坐到了床榻邊,對她道:「表姐,我是皎皎,我闔家搬來伏鹿,今日陪表兄一起過府看你。」
話音落下,殷素雪倏然睜開了眼睛。
她的眼神黯淡無光,沒有任何神采,整個人似乎還沉浸在噩夢裡。
崔雲昭伸出手,緊緊攥住她冰冷的手。
「表姐,我們都來了。」
「表哥就等在外面的前堂,等著聽到表姐你的訊息。」
「你怎麼樣了。」
殷素雪張了張嘴,她似乎想要說什麼,可是餘光看到那些如同鬼魅的身影之後,殷素雪閉上了嘴。
她深深喘了口氣,聲音虛弱地道:「皎皎,多年未見,你長大了。」
崔雲昭笑了。
「是啊,長大了,就可以同表姐一起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