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候我才知道,我的孩子來的太不是時候了。」
「他恰好成為了慕容彬需要的祭品。」
祭品兩個字,聽得人毛骨悚然。
崔雲昭前世今生兩輩子加起來,經歷了那麼多事,唯獨沒有聽說過用孩子祭祀的事。
這也太過殘忍了。
崔雲昭知道,有些女子生產前後確實會情緒大變,偶爾還會有幻遊癔症,可殷素雪口齒清晰,神態平靜,說話有條不紊,崔雲昭以為她並沒有任何心病。
她所說就是事實。
崔雲昭被這兩個字嚇了一跳,一時間有些失神,反而是殷素雪捏了一下她的手,啞著嗓子道:「嚇著你了。」
崔雲昭嘆了口氣,搖了搖頭:「我只是從未聽過如此駭人聽聞之事,難免……」
殷素雪點點頭,片刻後才道:「是啊,我當時意識到這件事的時候,嚇得整夜睡不著覺。」
「後來,我才想明白,我不能這麼渾渾噩噩過下去了。」
慕容氏這般殘忍,所以殷素雪才毅然決然要和離。
殷素雪道:「一開始我並未發現有什麼不妥,懷這個孩子的時候,依舊有管教嬤嬤在邊上伺候,一切都跟懷英姐兒的時候一樣,但我那時候已經是二胎了,沒有生英姐兒時那麼緊張,就有閒心去管其他事。」
「我那時候才發現,那個管教嬤嬤每日都要給我喝燒過符菉的符水。」
「她把那些東西加進燕窩羹裡,我吃不出來特別的,一直以為是那種燕窩特有的味道,便也沒在乎,直到我第一次看她往裡面放符水,我才知道不對。」
「後來我盯梢她幾日,才發現她日日都要燒,我尋了個機會,讓我身邊的陪嫁丫鬟去把符紙偷來了。」
殷素雪說起這樣讓人毛骨悚然的事情,神情依舊很平靜。
對於這些過往,她記得都很清楚,一字一句重複都不差。
「那符紙不大,只有三寸長,上面只有四個字。」
「以子為獻。」
這四個字明明那麼普通,可放在一起,卻又是讓人膽戰心驚,毛骨悚然的存在。
什麼叫以子為獻,以什麼子,又獻給誰?
若這符紙寫這什麼平安喜樂,順遂生產之類的話語,殷素雪肯定不會懷疑,這四個字太讓人猜忌,才使得殷素雪懷疑慕容氏所有的事情。
「你一路走來,想必也瞧見了,我這韶華苑被嚴格看管,我想要出去簡直如登天之難。」
「當時的韶華苑雖不至於如此,卻也多了許多我沒見過的生面孔,那些僕婦們孔武有力,我跟丫鬟們根本就沒辦法反抗。」
「所以當時我即便害怕,卻也忍了下來,哪怕端給我的燕窩羹,我也都吃下了。」
「那時候,她們看管我很嚴格,卻也沒有限制我活動,所以我就以散步為由,在慕容氏裡走動,讓我發現慕容氏的格局有些奇怪。」
人就是這樣。
沒有懷疑的時候,看什麼都是好的。
一旦起了疑心,那便什麼都有問題。
殷素雪當時就是如此,她嫁來慕容氏,也整日在慕容氏散步閒逛,卻從未覺得慕容氏有何不妥。
當管教嬤嬤有問題之後,她才發現有些不對的地方。
「你來時應該瞧見了,中間有一片竹林,那裡原來是假山,後來不知道為何,假山挪走了,換成了魚缸。」
「我雖不懂玄學,卻也讀過幾本書,加上那些變動都是慕容彬被奪職之後才有的,我大膽猜測,慕容彬擺了吸福的風水局,想要翻身復起。」
「那時候我只是懷疑,沒有確鑿的證據,直到今年過了年,就是二月初時,家裡忽然請了個法師登門。」
崔雲昭微微坐直身體,聽得很認真。
「當時慕容氏給的說法是慕容彬病了,需要讓大師除去邪祟,所以要在家裡各處走動,他們樣子倒是做的很足,家裡所有人都瞧過了,最後才來看我。」
殷素雪聲音逐漸冷了。
「那個法師是個三四十歲的中年男人,很瘦,鬍鬚很長,頗有些仙風道骨的意思,可我那時候本來就懷疑慕容氏,我仔細瞧了,發現他身上的符菉法器都不是道家傳統的樣式,反而都是怪異的花紋和符號。」
這確實很古怪。
崔雲昭想起霍檀之前所說,說如今世上邪祟崇拜屢禁不止,看來是有些道理的。
只不過崔雲昭想不到,就連慕容氏這樣的人家,也會信這些鬼神之事。
看來被奪職申飭這件事,對於慕容彬來說確實是相當痛苦的一件事,以至於他要求神拜佛,才能求得心平氣和。
殷素雪繼續道:「那個法師看了看我,說了些好聽的話,大意是我是有福之人,我懷的孩子,也是福氣的孩子。」
「我記得,當時他這樣講的時候,耿夫人很高興,簡直是興高采烈的,她追問了一句,問她是肚子裡的這一個還是英姐兒,那法師就要了英姐兒的八字,告訴她英姐兒的命格也是極好的。」
若沒有前面的事情,殷素雪只會高興。
可前後這麼一結合,殷素雪當然覺得害怕了。
命格究竟哪裡好,如何好?好命格的孩子,是否就要被獻祭出去?
殷素雪不懂這些門道,可她卻不傻。
當時她覺得慕容氏裡裡外外都透著陰森和鬼氣,讓人覺得渾身難受,很不舒服。
崔雲昭想了想,還是沒忍住,問她:「我來這一路,都沒瞧見英姐兒。」
殷素雪慘笑一聲,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她的眼睛發直,有一種痛到極致的癲狂。
「我當時就覺得不太對了,心裡非常害怕,所以對英姐兒看的很重,輕易不讓她離開我。」
說到這裡,殷素雪緊緊攥起了手心。
「都怪我,是我打草驚蛇了。」
怎麼能怪她呢?難道要怪她太聰明,看穿了夫家的髒汙,看到了那些鬼神心思。
那都不是她的錯。
崔雲昭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柔聲安慰:「不是你的錯。」
殷素雪好半天沒說話。
片刻後,她才繼續道:「可能發現我看出了端倪,這一家人起初是有些緊張的,甚至還讓慕容博安慰我,說我是因為孕期緊張,疑神疑鬼,我也順勢說自己老做噩夢,所以害怕失去英姐兒。」
「可能因為前面幾個兒媳婦好糊弄,以至於他們放鬆了警惕,竟然真的信了。」
「也正是因此,讓我聽到了耿夫人同慕容博的交談。」
「我清晰聽到,耿夫人跟慕容博說,我的兩個孩子都有重任,只要能獻給神靈,就一定可以換得慕容氏百年榮耀,讓慕容博別太心軟。」
「慕容博當然是心疼的,他捨不得孩子,可能對我也有那麼兩三分真心,可跟他父親母親,跟整個慕容府的榮耀相比,那兩三分真心就顯得無足輕重。」
殷素雪聲音漸漸冷了,她道:「我聽他說,只能帶走一個孩子,一定要給我們留下一個孩子,也要求耿夫人對我好,以後給我們這一房分得更多的財產。」
說到這裡,殷素雪冷笑一聲:「可真是個好父親、好丈夫,他拿我拚命生下來的孩子,去換得財產和那些虛無縹緲的恩賜,還不夠噁心人的。」
說到這裡,殷素雪幾乎是咬牙切齒的。
「聽到這些事,我當然不能坐以待斃,在母親來信的時候,用很隱晦的方式回了信,然後便開始暗中準備逃回家中。」
「可事情很難辦。」
「我嫁過來的時候,身邊陪嫁兩個管事媽媽,四個丫鬟和兩房陪房,兩個管事媽媽都還頂事,我就讓他們暗中打聽家裡的護院和後門如何行走。」
對於殷素雪來說,以前的慕容氏就是她往後的家,所以她從未關心過這些事情。
現在要逃走,才需要重新做打算。
「但我還是晚了一步,在我還沒有任何動作的時候,耿夫人就忽然出現,直接帶走了英姐兒。」
崔雲昭蹙起眉頭。
「那時候我才意識到,我的信箋慕容氏是都會看的,可能從那封信上發現了端倪。」
所以後來,殷素雪再也送不出信了。
她也明白了她說的把柄是什麼。
就是被耿夫人帶走的英姐兒。
因為篤定女兒在別人手裡,殷素雪不敢耍花樣,甚至為了保護女兒,不敢去動腹中的胎兒,輕輕鬆鬆就控制住了她。
心思可謂之歹毒。
殷素雪苦笑一聲,說到這裡,忽然淚如雨下。
她的哭泣沒有任何聲音,就如同夜晚的細雨,靜謐無聲,只有無邊的苦澀。
崔雲昭沒有勸她,只讓她那麼哭著。
殷素雪哭了一會兒,才紅著眼睛看向崔雲昭。
「耿夫人發現我可能猜到了什麼,便對我說,讓我好好養胎,只要我能好好生下這個孩子,她就把英姐兒還給我。」
母親其實也偏心。
同已經會笑會說話的孩子相比,還未出生的孩子就顯得那麼微不足道。
這是人之常情。
耿夫人就是拿捏了她這個弱點,成功控制住了殷素雪。
可若事情按照慕容彬和耿夫人的思路走下去,事情一定不會變成今日這個模樣。
殷素雪說著,眼角再度滑落眼淚。
她目光沉寂,猶如包含了萬千苦楚和冤屈,無人可以替她伸張。
「他們都忘了,母子連心究竟是什麼感覺。」
「在英姐兒被帶走之前,她日夜都在我身邊,一日不曾分離,我同她心心相繫,她高興,我便覺得高興,她害怕,我就覺得害怕。」
殷素雪的聲音猶如風中的柳葉,破碎不堪。
「一個月前,英姐兒被帶走的第三日,我徹底感受不到她了。」
「那日夜裡,我做了一個夢,我夢到英姐兒小小一團,滿身是血,卻還是在對我笑。」
「她跟我說,她很喜歡我,若有來生,她還要與我做母女。」
殷素雪痛哭失聲:「我的英姐兒沒有了。」
「沒有了!」
「他們殺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