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行止這是明晃晃的威脅。
可見他是真的生氣了。
耿夫人也沒想到他會突然說這麼一句,頓時呆愣在那裡,表情都僵住了。
慕容博面色一下子就白了。
崔雲昭看到他的手都跟著哆嗦了。
殷行止說到這裡,頓了頓,抬眸看向耿夫人,倏然又笑了。
「兩家本來就是姻親,早年也有往來,即便如今做不成親,我本來是不想鬧得太難看的。」
「可耿夫人先不讓我見阿姐,又不叫我帶她回家,我心裡總覺得忐忑不安,總是不能踏實的。」
「莫不是慕容氏有什麼別的事,要藏著掖著,才這般行事?」
這話倒也沒錯。
若殷行止聽到幾句糊弄就走,那才不是能考中解元的天才。
這一瞬間,耿夫人心裡是很後悔的。
後悔為何當時鬼迷心竅,就聽從了法師的話,認定了殷素雪的孩子就是福星。
當時他們什麼都想不到,一門心思都是再續榮光,可如今呢?如今殷氏打上門來,他們彷彿才恍然大悟。
若是事情真的鬧大,就不好收場了。
殷氏可不是尋常人家,如何能坐視女兒被欺辱?
這一刻,就連精明的耿夫人都犯了難。
倒是慕容博深吸了口氣,抬頭看了看母親,小心翼翼道:「今日雪娘就出月子了,不如……不如讓她……」
他說著,在母親凌厲的視線裡,哆嗦了一下。
可慕容博還是堅持道:「不如讓雪娘出來,不僅能讓阿弟放心,也能問一問她的意思?」
耿夫人眼睛一亮。
是了。
殷素雪可比她弟弟好拿捏。
尤其他們手裡還有英姐兒,殷素雪肯定捨不得女兒就離家。
思及此,耿夫人臉上又露出慈愛的模樣來。
「還是五郎知道心疼人,是了,也是我太操心了,若是殷世侄覺得可以,不如讓雪娘出來見一見你們,說幾句話,看她意思如何?」
殷行止看了一眼崔雲昭,見崔雲昭對他眨了一下眼睛,殷行止身上那股凌厲的氣勢才消減下來。
「好。」
耿夫人大手一揮,催著劉嬤嬤去請人,然後才看向殷行止:「還沒來得及恭喜殷世侄高中解元,待你春闈高中,咱們也能跟著沾喜氣。」
此刻殷行止卸去渾身戾氣,重新變成了那個病弱溫和的年輕書生。
他輕聲細語道:「謝過伯母。」
興許是見慕容氏的態度變了,他的稱呼也換回了伯母。
耿夫人心裡越發放鬆,她又看向崔雲昭。
外人都說,這位崔氏女大方溫柔,心地善良,在博陵做了許多好事,救了許多人。
她同霍檀雖非門當戶對,卻也算是天作之合,尤其如今霍檀青雲直上,那個刺史的位置怕是指日可待。
有時候,出身只是出身,運氣卻不好掌控。
崔雲昭便是伏鹿和博陵女兒們,最羨慕的人。
耿夫人垂下眼眸,輕聲笑了:「聽聞崔侄女的夫婿剛剛高升,也調來伏鹿,以後得了機會,倒是可以一起坐下來吃酒。」
這也算是對呂繼明賣好。
崔雲昭也跟著笑,點頭說:「好。」
耿夫人說了這會兒話,有些口乾舌燥,不由瞪了一眼沒用的兒子。
慕容博還惦記著殷素雪,怕她身子不適,走不了這麼久的路,不由有些焦躁不安。
「阿孃,不如讓人抬了轎子去接?我心裡實在擔心。」
他這模樣,可真像是關心妻子的丈夫。
耿夫人嗔怪地看他一眼,笑罵道:「你這沒出息的樣子,倒是要讓你內弟笑話,我還能不知道雪娘身子?你就莫要操心了。」
果然,她話音落下,一頂小轎就從出現在了廳堂前。
崔雲昭仔細看了一眼,發現殷素雪身邊的丫鬟和管事娘子跟出來大半,看來是準備直接走人。
一看到轎子,慕容博立即起身,快步來到轎子前,輕聲細語說著什麼。
殷行止從那轎子出現的一刻,也跟著站起身來,目光炯炯看向那邊,一瞬不瞬。
耿夫人倒是沒有起身,她只看著那邊,顯得有些氣定神閒。
崔雲昭看她一眼,也坐著沒有動。
很快,慕容博就掀起轎簾,露出裡面裹著青綢的女子。
方才殷素雪躺在床上,蓋著厚重的被褥,崔雲昭看不出來她的身形,現在一看,才知道她瘦得可憐,已經成了一把骨頭,身上一點肉都沒有。
她本就是清雅的樣貌,這樣一瘦,頓時有種弱柳扶風的嬌弱,倒是不讓人覺得她形銷骨立,病入膏肓。
可崔雲昭卻知道,她心裡早就千瘡百孔,病痛交加。
慕容博伸手要去扶殷素雪,殷素雪也沒躲閃,只把手放到了他的胳膊上。
慕容博臉上一喜,小心翼翼扶著她出了轎子,一步步來到了堂屋裡。
或許許久都未見光,她一直低垂著眉眼,顯得平和又柔順。
一進堂屋,殷素雪就看到了殷行止。
姐弟兩人已經有年餘未見,此刻見面,雖還是眼前人,卻也物是人非。
殷行止上前半步,輕輕扶了一下殷素雪的手:「阿姐。」
他的聲音難得有些顫抖。
「我來晚了。」
他這樣說著,眼眸也泛起了紅來。
殷素雪卻沒有哭。
她輕輕拍了一下殷行止的胳膊,無聲安慰他,然後便轉身,平靜看向了耿夫人。
她在慕容氏一直都是這樣溫婉的模樣,耿夫人並未起疑,只說:「快別見禮了,你身子不好,坐下說話吧。」
殷素雪沒有說話,她指了一下崔雲昭身邊的座位,讓慕容博送她過去坐下。
崔雲昭偏過頭看她,殷素雪也回望崔雲昭。
片刻後,她淡淡笑了。
西去金烏留下餘暉,一絲一縷鑽入廳堂,落在殷素雪蒼白的臉頰上。
她身上的病氣很濃,可這一刻,她眼眸中的生意更重。
她想要離開這裡,好好活下去。
不過一個眼神交匯,崔雲昭已經明白了殷素雪的決心。
此刻,耿夫人也是想趕緊打發走這兩個瘟神,於是等人一坐定,她立即開口:「雪娘,之前你小產,的的確確是五郎的錯,你生氣也是應當的。」
作為婆母,她上來先訓斥兒子,看起來很是通情達理。
「不過夫妻之間本就是打打鬧鬧的,五郎也不是故意的,我腆著老臉,求你饒過他這一次。」
殷素雪垂眸坐在那裡,沒有說話。
耿夫人也沒在意,她繼續笑著說:「可如今這些事,讓你阿弟著急了,說只要讓你同五郎和離,帶你回家。」
「這如何是好?」
耿夫人聲音很溫和,如同閒話家常一般,說出來的話卻讓人遍體生寒。
「你和離回家,英姐兒怎麼辦?她那麼小,還要阿孃陪伴長大呢。」
崔雲昭聽得心中無比噁心。
當一個人成了倀鬼,那便再也做不回人了。
耿夫人這是在拿英姐兒威脅殷素雪,讓她留在慕容氏,不敢回家。
聽到英姐兒的名字,就連慕容博都低下了頭,緊緊攥著拳頭。
更別提殷素雪了。
殷素雪抬起頭,用那雙平靜如水的眼眸,冷冷看向耿夫人。
四目相對,耿夫人眼眸一顫,很快就轉過了視線,不敢看她。
殷素雪忽然苦笑一聲。
「我好久沒見到英姐兒了,我很想念我的女兒,母親,若是你能讓我見一見英姐兒,哪怕遠遠看上一面,也是好的。」
她依舊心存僥倖。
但耿夫人挪開了目光,她直勾勾盯著手裡的茶杯,最終還是道:「英姐兒病了,我怕她害了風,已經許久都不叫人送她出來了,等她好了,再把她送回你身邊,可好?」
殷素雪忽然笑了一聲。
她抬眸看向慕容博,問他:「夫君,你的意思呢?」
從她問起英姐兒開始,慕容博就一眼都不敢看她了,此刻他低著頭,整個人都是逃避的。
他沒有回答殷素雪的話。
不知是不想騙她,還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顯得瑟縮又無能。
殷素雪慘然一笑。
她嘴唇蒼白,沒有一絲血色,眼眸裡乾乾淨淨的,沒有一滴淚。
該流的淚她已經流給女兒了,此刻,不需要再哭了。
「行止,我想回家。」
耿夫人猛然抬起頭:「你!」
殷素雪沒有看她,只看殷行止。
「我嫁來慕容氏三載,誕育兒女,孝敬長輩,沒有一絲錯處。可慕容博竟在我有孕時動手打我,以至於我小產失去了第二個孩子。」
「錯在慕容氏,在慕容博,不在我。」
殷素雪臉上無淚,卻字字血淚。
「我要同慕容博和離。」
這一刻,耿氏是真的坐不住了。
「殷素雪!」
她聲音拔高,眼睛裡都是血絲:「我看你是病昏了頭,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了?」
「姻緣天定,並蒂成雙,如何能說散就散?」
「你不想想英姐兒?也不想想殷世侄的前程?更不想殷氏的面子?」
「你怎麼就這麼任性。」
到了此刻,耿夫人還在拿英姐兒和殷氏來要挾殷素雪。
若殷素雪真的能被人要挾,真的能忍氣吞聲,她就不會小產。
就連腹中的這個孩子,她也決然割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