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檀在手裡顛了顛,問:「是什麼?」
崔雲昭倒是難得紅了臉,她錯開眼,道:「你自己看。」
霍檀就好奇了。
不過他沒有追問崔雲昭,只是小心開啟紫檀木盒,然後就看到裡面被絲絹裹著的什麼東西。
他一點一點解開絲絹,就看到裡面兩個褐色的皮質護手。
這護手用的是鹿皮,做工紮實,針腳細密,看得出來做活的人很用心,是一針一線縫成的。
不過這護手沒有任何繡紋,看起來是很尋常的物件,但若跟霍檀手腕上的袖裡箭搭配,卻能做到天衣無縫。
可見,這是崔雲昭親手做給他的。
霍檀心裡一片柔軟,他來來回回摸著上面的針腳,聲音也跟著軟了。
「皎皎做了好久吧?」
崔雲昭不擅長針線,對於這些女紅活計一點都不喜歡,平日裡從來不見她做這些。
她能為霍檀做這一對護手,顯然費了許多工夫,用了不少心思。
霍檀感動的就是崔雲昭這份心思。
崔雲昭笑了笑,這會兒倒是有些彆扭了:「不過一對護手,哪裡能難倒我?兩天日就做好了。」
倒是還會嘴硬呢。
霍檀低聲笑了起來,心裡越發軟和。
他伸出手,把崔雲昭抱入懷中,如同珍寶一樣環著她的腰,喜歡的不得了。
「皎皎真好。」
崔雲昭面上微微有些紅,她覺得此刻心跳特別快,快到讓她都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了。
此刻,她似乎隱約聽到了另外一個人的心跳聲。
「彭彭,彭彭。」
兩個人的心跳聲交相呼應,似乎在彼此回答彼此的問題。
你喜歡我嗎?
我喜歡你。
他們就這樣沉默地詢問著,然後沉默地回答彼此的問題。
於無聲處勝有聲。
兩個人安靜了好一會兒,霍檀才輕生一笑,低頭在崔雲昭的耳畔說:「我真的很喜歡皎皎。」
崔雲昭面色微紅,沒有說話,卻回握住了他的手。
我也很喜歡你。
六月中,殿試出榜。
殷行止高中一甲第一名,乃是狀元。
崔方明中一甲三名,是為探花郎。
因兩人都是年少俊才,深得陛下看中,因此便直接留在京中,殷行止暫定位議事堂行走,崔方明暫為大理寺經歷。
兩人可謂是一步登天,成為今年炙手可熱的官場紅人。
此刻,伏鹿霍家。
霍檀好不容易休沐在家,今日本來要懶床,同崔雲昭一早就開始膩歪。
在要把崔雲昭弄煩之前,外面忽然傳來一陣熱鬧聲。
待夫妻兩個迅速更衣梳髮,出來見客,才發現來人卻是伏鹿軍務司司正。
同行還有伏鹿府衙的兩名通判。
看到這個陣仗,霍檀同崔雲昭對視一眼,兩人立即便心裡有數。
果然,那位年過五旬的司正看向霍檀,笑道:「恭喜霍刺史,賀喜霍刺史,近來霍刺史辦差有功,掃清了伏鹿的邪祟,為百姓還得清淨,觀察使大人看在眼中,早有獎賞之意。」
「今上表朝廷,領郭節制、蘇知府命,特封霍檀為正六品刺史,權鎮伏鹿校檢軍務。」
霍檀一揚衣襬,利落行軍禮:「臣霍檀,領命。」
崔雲昭站在霍檀身後,同林繡姑等人一起跪拜行禮,謝過皇恩。
宣旨結束之後,霍家人站在院中,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有些恍惚。
最後,先出聲的是林繡姑。
她忽然哽咽一聲,捂著臉痛哭流涕:「你父親肯定很高興。」
從十五歲開始,霍檀征戰五年,從最卑微的長行,慢慢成長為頂天立地的少年將軍,終於在剛滿二十這一年,成為了刺史。
他終於踏上了其父曾經走過的路。
霍檀伸手攙扶住母親,笑容燦爛,渾身上下都是銳利之氣。
「阿孃,高興就哭出來,從今往後就莫要哭了,以後都是好日子。」
林繡姑使勁點點頭,霍新枝等人也是紅了眼,高興的不得了。
不是因為飛黃騰達,只是因霍檀多年努力終於花開結果,得償所願。
霍檀送母親進了堂屋,轉過身來,就看到了崔雲昭。
夫妻兩個四目相對,不約而同相視一笑。
霍檀伸出手,讓崔雲昭把手放到他手心裡,猶如過往的每一次那樣,十指相扣,堅定而溫暖。
「晚上去如意樓置辦一桌酒席,咱們一起慶祝一番。」
一家人一起笑了:「好!」
霍檀剛剛舉行了弱冠禮,那一日可謂是賓客盈門,聲勢浩大,不過十日,他又被封為刺史,未來可見是一片光明坦途。
不過因兩次時間隔得太近,這一次霍檀也不準備大辦,抽時間同崔雲昭一起寫了份禮單,挨家挨戶上門回禮。
等所有事情都忙完,也到了六月末。
這個時候的伏鹿很熱,夏日裡風熱煩悶,家裡都要開窗開門,才有絲毫涼風。
這一日夫妻兩人終於得了空閒,才一起坐下來說話。
「呂繼明的心思太好猜了。」
霍檀一上來就這樣說:「原本我這個刺史他可能想要壓一壓,壓上個一兩年,等到壓不住了再給我,倒是沒想到,表兄和堂哥都這般厲害。」
如今時興炒花生,自從這味炒貨被廣泛種植之後,今年收穫頗豐,成了家家戶戶果盤裡的常客。
霍檀一邊給崔雲昭剝花生,一邊道:「表兄堂哥深得陛下看中,咱們又同拓跋氏結親,之前邪祟一案,全是由我出面,吃苦受累捱罵就不提,最終的獎賞卻落到了他頭上。」
崔雲昭便道:「是了,原我看他還算大方,如今做了觀察使,反而有些小氣了。」
今時到底不同往日。
呂繼明當了觀察使,想要的就多了,心思自然活絡,以前還能大方行事,如今卻都計較自己得失。
再往上一步,他就是節度使了。
霍檀笑了笑:「說起來這一次依舊是沾了娘子的光,要不然我還真當不上這個伏鹿刺史。」
原來霍展也並非順利就當上刺史的,他都是參軍十幾年之後,才慢慢靠軍功熬到刺史。
霍檀能五年就達到霍展的成就,一是因為他確實天縱奇才,天生就是驍勇善戰的能人,二則是因為霍展的情分和他自身的努力。
三則是因為崔雲昭。
誰能想到,崔氏如今自身並不算顯赫,可家裡的子侄輩卻有出類拔萃者,更別提其姻親人家,也都能人輩出,這樣一來,就顯得越發興旺。
前世的殷行止和崔方明也是文曲星下凡,卻到底沒有如今這般光彩,霍檀在伏鹿經歷大大小小數十場戰事,最後才熬到了承宣使。
如今已經算是飛昇迅速,使得人人羨慕了。
霍檀把剝好的花生推到崔雲昭手邊,笑道:「多謝娘子帶我飛昇。」
崔雲昭也笑了。
她一顆顆吃著炒花生,道:「也不全是我。」
「最主要的還是夫君驍勇善戰,有勇有謀,知人善任,如此一來,呂繼明想要壓也壓不住。」
「此事,是夫君的大喜事。」
這幾個月來,霍檀在伏鹿裡裡外外剿滅邪祟,雖惹得部分心中和邪眾對他恨之入骨,可尋常百姓卻都很感謝他。
霍檀查案很清晰,從不霍亂百姓,該是誰就是誰,這幾個月下來,百姓都贊他一句小霍將軍。
確實是個好官,也是個好武將。
雖然上峰誇獎的是呂繼明,賞賜也都落到他身上,可百姓看到的卻只有霍檀。
人人心裡都有一杆秤,孰重孰輕分得清清楚楚。
霍檀端起茶杯,同崔雲昭輕輕碰杯:「你我一家,同喜同喜。」
崔雲昭輕聲笑笑,很難得,兩個人有這樣悠閒時光。
搬來伏鹿之後,霍檀越來越忙碌,兩個人聚少離多,話也比以前說的少了。
可崔雲昭卻不覺得寂寞。
她甚至覺得,兩個人之間的心更近了。
他們之後都沒有說話。
一起喝茶吃花生,看著外面的雲捲雲舒,一顆心寧靜又安穩。
等到落日餘暉灑入屋中,霍檀才輕聲說:「昨日燕州戍邊軍上報,說厲戎有動作。」
崔雲昭蹙了蹙眉頭,她偏過頭看向霍檀,卻只能看到他一臉平靜。
「燕州之下就是武平,武平之後就是伏鹿,」霍檀看向崔雲昭,「我不知道何時就要出征,抵禦外敵,保護伏鹿。」
「提前同娘子說一聲,讓你有個準備。」
崔雲昭慢慢點了點頭,她放下手裡的茶杯,忽然不想吃茶了。
「我等你回來。」
這句話她說過許多次。
可這一次,霍檀卻搖了搖頭。
「皎皎,我不在家中,你過你自己的日子。」
「不要把等待我當成是大事,一日,兩日,經年日久,你會覺得痛苦。」
「我不想你痛苦。」
霍檀握住崔雲昭的手,一字一頓道:「我希望我的皎皎永遠開心幸福。」
「聽我的,好不好?」
崔雲昭眼底微潮,卻沒有落淚。
她回握住霍檀的手,輕輕點了點頭:「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