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六碟冷盤,再是六碟熱盤,最後上的是點心和湯羹,滿滿當當擺了一大桌。
崔雲昭倒是沒有主動招待眾人,讓在座輩分最高的林繡姑說了幾句話,眾人才吃盡杯中茶酒,開始下筷子。
席間,崔雲昭注意到拓跋弘一直在給崔雲遙加菜。
崔雲遙臉上紅紅的,瞧那樣子,竟是扭捏上了。
崔雲昭忍不住笑了一下,對霍檀丟了個眼神,霍檀便問拓跋弘。
「伯父伯母可有到場?我方才沒有見到二老。」
拓跋弘忙道:「家父到了,母親因有些不適,便沒有一道前來。」
他說著,回頭看了看,道:「家父跟蘇伯父應該都在那邊坐主桌。」
霍檀不過是找個話題,自然也知道他們都在主桌,便笑道:「待以後得空,再上門拜見伯父伯母。」
之前霍檀跟崔雲昭見過蘇珩了,倒是一直沒見過拓跋弘的父母。
拓跋弘便咧嘴一笑,看起來非常爽朗。
「得空就去家裡吃飯,不過這些年家裡的差事都是我來做,父親母親不喜多出門,便少辦宴席,家宴倒是使得。」
這就是把姻親當做自家人了。
說起來,拓跋弘的父親拓跋壽應該只比蘇珩大一兩歲,今年也不過才四十幾許的光景,倒是早早退居幕後,把團練使的位置讓給了兒子。
如此聽來,倒是豁達之人。
一家人吃吃喝喝,又說了會兒話,時間倒也過得快。
林繡姑一直在認真聽戲,沒有注意他們的話題,只偶爾被人問了,才說:「唱的真好,唱腔很動聽。」
眾人坐了一會兒,各家就開始往主位那邊走動敬酒了。
等到前兩輪敬酒結束了,崔雲昭才跟霍檀一起過去主桌敬酒。
此刻主桌上坐著的都是熟人,不過呂繼明身邊只有馬伕人,沒有原配夫人。
呂子航與妻子坐在另一邊的陪桌上,看到霍檀和崔雲昭走來,神情不由暗了暗。
因為顧迎紅的事,本來呂子航的親事不太好談,誰能想到呂繼明水漲船高,來伏鹿做了觀察使,如此一來,這婚事就又好談了。
現在呂子航的妻子出身伏鹿魏氏,也是書香門第出身。
不過看起來同呂子航的關係並不親厚,見霍檀和崔雲昭過來,還對呂子航道:「看看人家,真是不比不知道,一比嚇一跳。」
呂子航:「……」
她說話的聲音很輕,可在座許多都是武將,耳聰目明,自然是聽見了的。
霍檀和崔雲昭離得也近,自然也聽見了,不過崔雲昭臉上表情不變,一直維持著溫婉笑容,好似是一點都沒聽見。
霍檀恭恭敬敬對呂繼明行禮:「多謝觀察使大人對末將的提拔,沒有大人,就沒有末將的今日。」
「如今末將事業有成,家宅幸福,已很是滿足,再次謝過觀察使大人。」
可不是,霍檀能娶到崔雲昭,還是呂繼明「賜婚」的。
呂繼明倒是很中意自己點的這一樁姻緣譜,樂呵呵道:「好,好,看你們生活幸福,我就高興。」
他很給霍檀面子,起身同霍檀碰杯,等吃過了酒,呂繼明便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他面向在座眾人,笑道:「以後誰家要議婚,都可以找了我來,說不定經我點了鴛鴦譜,立即成了好姻緣。」
他這話是玩笑,卻也無形中拉近了彼此的關係。
蘇珩和拓跋壽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起端起酒杯,都喝了一口。
「提前謝過觀察使大人。」
今日是呂繼明做東,霍檀就沒有單獨敬幾位長輩,只是挨個給倒了酒,一起敬了。
「諸位伯父都是梵音的長輩,梵音家中長輩早亡,以後梵音有什麼做的不對的地方,煩請諸位直接訓斥,梵音一定從命。」
這話也是很好聽的。
蘇珩和拓跋壽都是他姻親長輩,馮朗算是他的恩師,自然都能叫一聲伯父。
呂繼明看到這場面,不由大笑一聲:「原你家裡沒有旁的親戚,怪形單影隻的,如今倒好,崔氏姻親眾多,大家倒都成了一家人。」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以後我這裡有不周到的地方,只管說!」
呂繼明倒是大方。
這一番姿態做下來,在場眾人面上都是笑。
無論真心和假意,面上看著倒是一派平和。
中午的宴席吃了好久,一直到申時才算散席。
摺子戲唱了三折,就不叫唱了。
慣例由伶人們出來謝過賓客,要些打賞。
崔雲昭他們坐的位置先見到伶人們,這一次他們來到桌前,崔雲昭就笑著給了賞。
「小鶯歌唱的真好,我家婆母很喜歡。」
那位叫小鶯歌的伶人之前見過一回,確實聲調婉轉,唱腔非常動人。
她臉上畫著濃重的戲妝,讓人看不出本來面容。
崔雲昭一誇她,她就羞澀一笑,擺了個謝禮的姿勢。
「多謝夫人誇獎。」
「過幾日咱們吉慶班還有大戲,若夫人不嫌棄,可去聽一聽。」
倒是很會拉生意。
崔雲昭便道:「好,一定捧場。」
過去這一桌,崔雲昭就看到他們又收了不少打賞,最後來到了主桌前。
主桌的那些大人物們今日吃多了酒,一個個看著面色潮紅,走路都不穩了。
到了這個時候,眾人都放鬆了精神,有些人就控制不住自己了。
崔雲昭看到,有一名武將甚至伸手去碰小鶯歌的臉,神情很是猥瑣,小鶯歌也不敢躲,只讓他這樣動手動腳。
伶人是最低賤的人,往日里什麼沒見過,這樣的事情早就已經習慣。
崔雲昭嘆了口氣,不忍心再看。
霍檀正幫林繡姑收拾體己之物,聽到崔雲昭嘆氣,也往那邊看了一眼。
「都是如此的。」
崔雲昭點頭:「我知道,卻也看不下去。」
夫妻兩個正說著尋常話,忽然之間,主桌那裡爆發出驚聲尖叫。
崔雲昭愣了一下,還未來得及動作,就被霍檀拉著塞入桌下。
他身形極快,只留下一道尾音,就消失不見了。
「好好躲著。」
林繡姑驚得臉都白了,崔雲昭忙握了握她的手,一邊迅速把崔雲殊拽到桌下。
方才那片刻功夫,拓跋弘也把崔雲遙塞了下來,這小小一張桌擠滿了人。
桌簾擋著視線,崔雲昭只能看到外面奔跑的眾人,聽見那些嘈雜的聲音。
因為慌亂,有的人摔倒在地,頓時被後來者踩在身上,痛呼聲不絕於耳。
場面更亂了。
如果霍檀和拓跋弘沒有讓他們躲在桌下,他們可能也會跟著人流往外跑去,到時候會出什麼狀況誰也不知。
崔雲昭一邊分神去看外面的動靜,一邊仔細聽主桌那邊的聲音。
在無數聲音裡,有一道非常熟悉的嗓音。
是小鶯歌的。
此刻的小鶯歌褪去了唱戲的柔媚強調,沒有了那些矯揉造作,她的聲音乾淨而凌厲。
「呂繼明,拿命來!」
跟隨她的,是其他幾名伶人。
他們的聲音滿含恨意,再也沒有唱戲是那般輕柔婉轉。
「呂繼明,你該死!」
這吉慶班和小鶯歌,居然是衝著刺殺呂繼明而來。
誰能想到呢?
方才小鶯歌還請他們過幾日去聽戲,那神態動作都不似作偽,轉頭就又做這抄家滅族的大逆之事。
真是荒誕極了。
這一刻,崔雲昭都覺得恍惚了。
她甚至不知是小鶯歌他們心態好,還是別的什麼,只能從他們的聲音裡,聽出他們極強的恨意。
這一刻,崔雲昭的心狠狠揪了起來。
她擔心霍檀。
這一次的吉慶班應該是有備而來,他們手裡有武器,也都算是練家子,身手了得,即便那些武將們再厲害,此刻吃多了酒,又事發突然,一時間竟真的讓那些伶人佔了上風。
痛呼聲,倒地聲此起彼伏,與此同時,還有那些伶人的嘶吼聲。
這是一場異常混亂的刺殺。
最終,崔雲昭沒有聽到霍檀的痛呼聲,她只聽到霍檀厲聲道:「快去請大夫。」
崔雲昭深吸口氣,知道事情大約已經到了尾聲,她一把掀開桌簾,仰頭看了過去。
在雜亂的人群中,鮮血和那些光鮮亮麗的華服交織在一起,最中央那個方才還意氣風發的觀察使,已經倒在了血泊裡。
崔雲昭看不清他哪裡受了傷,但她很清楚,呂繼明這一次怕是凶多吉少。
那些伶人有的被砍斷四肢,倒在地上,有的則滿臉是血,被壓著跪倒在地。
小鶯歌跪在血泊裡,那身漂亮的戲服也染上了髒汙。
她臉上的戲妝扭曲,臉上是癲狂的笑。
「呂繼明,你該死,你該死!」
「哈哈哈哈哈!」
拓跋弘正站在她身邊,聞言直接把帕子塞入她口中,讓她說不出話來。
在一片忙亂中,崔雲昭對上了霍檀的視線。
四目相對,兩人都明白了對方的意思。
霍檀深吸口氣,先是點了下頭,然後才搖了搖頭。
片刻後,他對崔雲昭做了個口型:「回家。」
崔雲昭便從那桌底下鑽出來,扶著林繡姑等人站穩,她見崔雲殊和崔雲遙都嚇壞了,便對還算鎮定的蘇羿文道:「大姐夫,勞煩你送兩位姐姐回家,可好?」
蘇羿文愣了愣,等了一會兒,他才回過神來。
「好,好,你放心。」
他深吸幾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然後吩咐丫鬟們攙扶住崔雲遙,他自己則握住了崔雲殊的手。
「咱們先回家,莫怕,沒事了。」
此時,他倒是還算穩妥,能撐得住場子。
崔雲昭目送她們離去,又看了看在場的情形,對林繡姑道:「阿孃,咱們也回家。」
林繡姑雖然沒有直面過刺殺,卻也陪著霍展一路苦熬過來,雖臉色蒼白,卻比崔雲殊和崔雲遙淡定。
她緊緊握著崔雲昭的手,道:「得立即把孩子們接回來。」
這是正事。
崔雲昭點點頭,婆媳兩個相互攙扶著離開了觀察使府。
同來時相比,這花團錦簇的觀察使府現在已經褪去了所有的光環,顯得黯淡無光。
崔雲昭跟林繡姑坐上了馬車,林繡姑在車簾裡看到呂家的慌手慌腳的樣子,最終嘆了口氣。
「伏鹿,要變天了。」
作者有話要說
1出自黃易《風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