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這裡,崔雲昭不由嘆了口氣。
霍檀垂眸看她,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怎麼了?」
崔雲昭搖了搖頭,她有好多話想對霍檀說,可此刻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要說什麼,需要慢慢捋清思緒。
霍檀見她面色並不是很好,便道:「回我營帳坐一會,你自己想,想清楚了,再說可好?」
崔雲昭便點了點頭,跟著他回到了現在團練使的營房。
她沒有在外間坐,只坐在了霍檀日常睡覺小憩的裡間,慢慢坐了一會兒,她就想清楚了。
前世今生她一直分的很清楚。
前世的崔雲綺害了她,可今生的崔雲綺還未有太多動作,她現在若是動手傷害崔雲綺,才是腦子糊塗。
現在的崔雲綺雖也有錯誤,倒也罪不至死。
既然崔雲綺心思不正,就讓她好好留在家裡讀書,她之後會直接上表族老,讓族中最嚴厲的六姑姑管教崔雲綺,崔序和賀蘭氏都不得插手。
雖然她此番算是越俎代庖,也太過強硬,可崔雲綺是必須要看住的。
崔序夫妻兩個確實跟她有些罅隙,彼此之間也早就不和,可若崔雲昭把事情擺在他們兩人面前,崔序一定會低頭。
事關崔雲綺的聲譽,崔序和賀蘭氏不會隨意妄為。
事情都想明白,崔雲昭才算鬆了口氣。
等她回過神來,才聽到外面霍檀一直都很繁忙。
軍營的大事小情都需要靠他,士兵們衣食住行也都馬虎不得。
崔雲昭仔細聽了,發現霍檀的眼光確實很好。
他選中的幾名指揮都各有所長。
周春山現在算是他的心腹,不僅聰慧過人,而已熟讀兵法,他給出的意見都是最好的。
樊大林是猛將,能上陣殺敵,衝鋒在前,是非常重要的先鋒。
孟冬則在巡防軍歷練過,非常圓滑,可以很好擺平軍營中士兵軍官之間的口角事,做事四平八穩,笑容不減。
還有譚齊丘。
他重新回到霍檀身邊,就是他身邊最鋒利的刀,也是最忠心的兄弟。
除此之外,還有幾名副指揮也各有所長。
他們一起議論行事,氣氛平和卻熱烈,彼此之間已經相互配合過許久,現在逐步進入穩定。
崔雲昭忽然明白,霍檀最厲害的不是其他事,他最厲害的就是眼光和用人。
外面正忙,崔雲昭也沒出去,把霍檀這小臥房收拾了一遍,眼見上下都很乾淨,倒是很放心。
她看了看衣櫃,見霍檀的軍服都是新送來的,針腳都細密,鎧甲也都是新作的,結實耐用,便十分放心。
又等了一刻,外面人走了,霍檀才推門進來。
崔雲昭也沒有什麼好隱瞞的,她便說一早發現崔雲綺身邊的丫鬟給白小川送過東西,她疑心白小川,才一直追查,現在證據確鑿,自然也就不用再問了。
霍檀問了她的打算,便握了握她的手:「你不難過就好。」
崔雲昭自己倒是愣了一下。
她知道真相之後,甚至都沒來得及難過,就開始思索要如何行事,把危險提前消弭。
現在看來,她跟以前真的不一樣了。
沒有白頭煞影響,她再也不會無端悲春傷秋,也不會一整日里自怨自艾,她現在是積極向上,開朗樂觀的崔雲昭。
「也沒有那麼傷心,畢竟同堂姐妹們關係並不親密,」崔雲昭笑了一下,道,「只是想不到,我們的婚事還有她的手筆。」
霍檀現在才明白,崔雲昭為何說那句話,不由挑眉道:「哎呀,我還得感謝四小姐呢。」
見崔雲昭自己不發愁,霍檀便也沒勸,又同她說了會兒體己話,問了問家裡的情況,就把她送回了馬車上。
崔雲昭掀開車簾,低頭看他。
霍檀仰著頭,眉目疏朗,在一眾五大三粗的武將們之前,他看起來是很纖細的。
可氣勢卻比任何人都讓人心驚。
他天生就是英雄,應該展翅翺翔於天地,遨遊四海,一覽山河。
崔雲昭對霍檀笑了一下:「我回家了。」
說完這一句,她乾脆利落放下車簾,直接道:「走吧。」
馬車啟動,霍檀看著它離去的身影,不由摸了摸鼻子。
周春山笑鬧道:「老大,嫂子真是雷厲風行,一點都不拖泥帶水。」
霍檀瞪了他一眼,罵道:「還不快去忙。」
另一邊,崔雲昭回到家後,開始給族老寫信。
她另外寫了一封信給崔序,會在同一日讓小廝送出。
十月初,秋風乍起,崔雲昭收到了崔氏的回信。
是族老親筆所寫,告訴她事情已經辦妥,讓她安心。另外先表達了歉意,此事給她添了不小的麻煩,也感謝她心繫家族,崔氏永遠是她的家。
這封信寫的情真意切,倒是有那麼幾分真情流露。
至此,崔雲昭才算放了心。
一晃神,丹桂飄香,深秋已過。
到了十月中,伏鹿就開始冷了。
傍晚時分的風帶著冰冷的水汽,讓人忍不住打哆嗦。
這個時節出門,必要披一件斗篷,否則會覺得寒冷。
就在闔家團圓的秋日時節裡,邊關告急。
疾馳的累馬在青石板路上踏水而過,漸起一地泥沙,街邊買菜的百姓嚇得往後退了三步,當看清信使身上旌旗的顏色後,那百姓立即面色大變。
「完了。」
傍晚時分,崔雲昭就知道了訊息。
厲戎這兩年韜光養晦,終於再也忍受不住草原的苦寒,再度在邊關作亂。
從夏日至今已有數月。
燕州戍邊軍都督李寶山率軍抵抗數月,最終被厲戎鐵騎踏破燕門關,殊死拚殺一月,最終重傷身亡,以身殉城。
這一次,博術斤有備而來,又拼盡全力,一直兵困馬乏的燕州戍邊軍自然抵抗不過。
但他們能頑強抵抗數月,已經讓人十分敬佩。
城破已有月餘,武平節度使封鐸上表出戰,力圖守護武平和繞曲。
帝允。
與此同時,汴京連發數道軍令,命各州府分今歲田畝稅糧三成,交由糧道官收集,一起送往邊關。
第一批送糧草的就有伏鹿。
同日,伏鹿收到朝廷軍令,命伏鹿代轄觀察使馮朗為觀察使,命其勤加練兵,隨時北上殺敵。
整個十月,霍檀一日都沒有歸家。
這一年的戰亂,來的比崔雲昭記憶中的要早一些,卻也在崔雲昭的意料之中。
對於厲戎來說,苦寒的北漠和冬日寸草不生的草原無以為繼,他們想要活下去,只能劍指廣袤的中原。
沃野千里的中原,誰人能不向往?
綾羅綢緞,鹽鐵茶酒,千頃良田,高山流水,那才是適合人居住的美麗家園。
這麼多年來,厲戎從未放過染指中原的想法。
今年,終於得以實現。
十二月,封鐸同厲戎大漢博術斤在長平谷大戰,最終以兩人受傷,退兵六十里為結局。
十二月二十三,景德帝命伏鹿團練使霍檀率城中守軍兩萬士兵北上抗戎。
這兩萬人中有數千拓跋兵。
伏鹿城中只餘留萬人防守。
出城前的一日,霍檀回了一趟家。
這一日,霍家歡聲笑語,沒有任何人哭泣。
霍檀給家裡親人都準備了簡單的禮物,讓他們好好生活,最後,回到東跨院時,他才把禮物親手送給崔雲昭。
那是一雙跟霍檀一樣的袖裡箭。
很小巧,也很精緻,能看出是讓工匠慢慢打磨而成,既不會讓人不適,又漂亮好看,是非常用心的禮物。
崔雲昭摸著袖裡箭,終於紅了眼眶。
但她低著頭,沒有去看霍檀的臉。
霍檀伸出手,輕輕抬起崔雲昭的下巴,讓她露出那張嬌豔欲滴的絕美容顏。
隨著年齡漸長,崔雲昭的美麗越發招展。
如同春日裡的花,一開成海,奪目豔麗。
霍檀垂眸看著她,目光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堅定的。
「皎皎,記住我的話,過好你自己的生活。」
「我會帶著榮耀凱旋。」
崔雲昭點點頭,她踮起腳尖,在霍檀唇上印下一個吻。
蜻蜓點水,卻回味無窮。
「好。」
她沒有說等你回來,霍檀也沒有給出任何承諾。
次日清晨,天光熹微,涼風習習。
霍檀騎在踏雪上,身著鎧甲,是那麼威風凜凜。
他身後,跟著萬人大軍,一眼望不到頭。
吉時到,馮朗說主禱詞,之後便朗聲道:「大軍開拔,旗開得勝。」
他說罷,士兵們一起高呼:「大勝,大勝,大勝!」
隨著這磅礴的氣勢,霍檀策馬前行,一路出伏鹿城門。
崔雲昭跟一家人沒有去城牆上送行,他們在臨街的正店租了一間雅間,一家人坐在裡面安靜目送霍檀。
隊伍行進很快速,不多時,就出現一隊紅纓軍。
那是由女性指揮王撫英率領的女子軍隊,皆是清一色的騎兵。
霍新柳看到這一幕,忽然問崔雲昭:「嫂嫂,我以後可以參軍嗎?」
崔雲昭握住她的手,看著她那雙純潔美麗的眼眸。
「可以,你想要做什麼,就做什麼。」
崔雲昭告訴她:「你可以參軍,可以習字,或者開一間鋪子,做自己喜歡的事情。」
「軍人們存在的意義,就是讓我們這樣的人,可以隨心所欲生活。」
霍新柳似懂非懂。
她又問:「那嫂嫂想參軍嗎?」
崔雲昭想了想,卻搖了搖頭。
「嫂嫂沒有這個本領,參不了軍,不過……」
崔雲昭看著霍新柳,笑容恬靜而篤定。
她的眼眸中星芒璀璨,比之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光芒萬丈。
「不過我們可以竭盡所能,讓她們和他們所付出的一切,都不會被人忘記。」
「青史留名,哪怕只有一筆,也是他們和我們存在的意義。」
作者有話要說
晚安,明天見~
昂,白小川k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