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雲昭是被這叫嚷聲驚醒的。
很快,她就醒過神來,明白是後院出了事。
反應同樣快的是夏媽媽等人,等崔雲昭下床開始穿衣裳,外面就響起開門聲,夏媽媽進來點了燈,梨青和桃緋兩人也快速穿好了衣裳。
崔雲昭簡單穿好衣裳,叫了一句王虎子,一行人便快步往中院行去。
他們到的時候,林繡姑和霍新枝都已經站在了院落裡。
後院里老太太依舊在聲嘶力竭,那叫聲很嚇人,然人忍不住背後發涼。
林繡姑一看崔雲昭到了,便問:「皎皎,這如何是好。」
崔雲昭回頭看了一眼,見除了霍新柳,霍成樟和霍成樸都來了,尤其是霍成樟一臉焦急,顯然很是擔心。
崔雲昭立即吩咐邢媽媽:「去把叫幾個人來,另外再把後院的鑰匙拿過來,老夫人應該是犯了癔症。」
癔症這個說法,是慣常拿來說瘋病的。
聽到這裡,霍成樟忍不住道:「還是得去請大夫,祖母這樣如何是好。」
他是真的很擔心顧老太太。
崔雲昭沒有多說什麼,直接看向王虎子:「去把平叔和宿大宿二叫來,另外讓人拿九爺腰牌,去一趟程氏藥局,若是三姑娘在,務必請三姑娘來一趟。」
她這一連串的安排倒是有條不紊,霍成樟這才臉色好看了些。
老太太鬧出來的動靜太大,崔雲昭要叫的人一早就有所準備,吩咐完沒多久,人就到齊了。
崔雲昭面沉如水:「老夫人得了癔症,可能會控制不住自己,也會傷了自己,只能讓人先控制住她的行動,阿孃,可好?」
這是說給眾人聽的。
林繡姑焦急道:「也顧不上這麼多了,可不能讓母親受傷啊!」
於是,崔雲昭立即讓宿大宿二前去開門,她們其他人則圍在外面,沒有靠近院門。
院子裡點亮了數盞燈,照得院中亮如白晝。
宿大宿二配合無間,兩個人一個開鎖,一個蓄勢待發,等門鎖解開,宿大便把手放到了門板上。
門裡,老太太似乎完全沒有聽到門鎖的聲音,依舊在喊叫著。
「殺人啦,殺人啦。」
在她又敲響院門時,宿大一把開啟大門,宿二手如閃電,眾人還來不及細看,他就已經鉗制住了老太太的雙手。
宿大則飛快取出乾淨帕子,塞入了老太太的口中。
兩個人都是從戰場上歷練過的,電光石火間便控制住了老太太,回頭看向崔雲昭。
崔雲昭便說:「先把老夫人安頓好,等大夫到了要給她好好看看。」
見事情辦妥,崔雲昭便對邢媽媽道:「我擔心裡面有事,你跟虹娘隨我一起進去,得給老夫人換一身衣裳。」
林繡姑不放心,霍新枝也不放心,崔雲昭見霍成樟又要開口,就說:「咱們一起去後院看看。」
宿大宿二抬起老太太,把她帶回佛堂的臥房裡,崔雲昭為了以防萬一,讓宿二給老太太點了睡穴,讓她徹底安靜了下來,不過手腳還綁著。
邢媽媽在房簷下發現了昏倒受上的張惜娘,又看到幾名小丫鬟躲在屋子裡不敢出來,於是便進來通報一聲。
崔雲昭讓他們先把張惜娘安頓好,又讓邢媽媽和譚齊虹給老太太換一身衣裳,簡單梳妝一下,然後才反應過來,問:「木婆婆呢?」
她話音落下,外面傳來一道虛弱的聲音。
「我在。」
崔雲昭跟霍新枝一驚,兩人對視一眼,飛快出了無門。
就看到木婆子從角房那邊蹣跚而來,她面色蒼白,滿臉是汗,扶著牆的手一直在顫抖,顯得很痛苦。
兩個人忙上前扶住了她。
崔雲昭低聲問:「怎麼回事?」
木婆子頭腦很清醒,她立即道:「我晚食之後,就覺得腹中不適,連著去了好幾趟廁房,方才去時已經覺得身體不適,聽到老夫人在外面吵嚷,我想要出來阻攔,卻怎麼都站不起身。」
這是腹瀉虛弱導致的。
崔雲昭安慰她:「無妨,老夫人已經控制住了,一會兒大夫來了,等看完了老夫人,我在叫大夫給你看一看。」
木婆子倒是很有些慚愧:「是我照顧不周。」
霍新枝忙拍了一下她的後背,攙扶她去了廂房躺下,才道:「這幾年你盡心盡力,咱們都看在眼中,今日只是意外。」
安頓完木婆子,崔雲昭又叫了小丫鬟過來照顧她跟張惜娘,才回到佛堂的臥房裡。
老太太房中的白頭煞已經用了將近兩年,從景德四年一直到六年,老太太一直都在這燈中生活。
對於這樣一個老者來說,毒性已經深入骨髓。
而白頭煞的藥性也在這兩年中的揮發裡漸漸消散,變得越來越少,那幾盞燈沒了用處,已經全部銷燬了。
前世他們搬來伏鹿,老太太是又買了幾盞燈,而現在,邪祟都被剿滅,自然沒有地方買這種殺人的東西。
崔雲昭也不打算買。
老太太自己心虛,又實在年紀大了,白頭煞對她的毒害更深,去年的時候,老太太已經食不知味,夜不能寢了。
那時候崔雲昭請過幾次大夫,不過大夫們都說老太太思慮過重,應該是丈夫和兒子的過世對她打擊太大,只能好好靜心養著,多念佛是有好處的。
吃過藥,也行過針,都沒什麼用處。
這個是自然的,老太太並不是真的病了,她是中了毒。
白頭煞的毒已經深入骨髓,大羅金仙也救不了她。
不過崔雲昭沒想到,前世只是讓她抑鬱痛苦的白頭煞,今生會直接讓老太太瘋了。
誰能想到呢。
看著病榻上骨瘦如柴,滿臉蒼老病弱的顧老太太,崔雲昭都要不認識她了。
一家人都在臥房裡坐著,誰都沒開口。
就連一直擔心的霍成樟也低著頭,一言不發,但他的面色很難看。
聰明如霍成樸,一早就猜到事情有異,所以但凡霍成樟要來看望老太太,他只要得空都會跟著來。
但他的課業比霍成樟重,又分外用功,也是力有不逮,有時只能讓霍成樟自己過來看望老太太。
此刻,霍成樸看著眼睛通紅的霍成樟,又看看幾位長輩,最終只能在心裡嘆氣。
沒有多說什麼。
崔雲昭倒是意外他的敏銳,有些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十歲的少年,倒是心思慧黠。
一刻之後,程三姑娘到了。
崔雲昭忙迎了上去,同她說了說顧老太太的症狀,程三姑娘便點頭道:「我知道了。」
老太太已經昏睡過去,嘴裡的帕子尚未取下,這是怕她掙扎咬傷自己。
程三娘子診脈過後,面色漸漸凝重起來。
之前藥典上就說過,中了白頭煞的人,從脈象上是完全看不出來的,所以老太太才敢放心給她用,她也敢放心給老太太用。
故而程三姑娘診脈結束後,就回到了堂屋,先是安慰了一句:「老夫人暫時無礙。」
因為霍展被追封,老太太也被封為一品夫人,如今大家都稱呼她為老夫人了。
可她自己也已經分不清老太太和老夫人有什麼區別了。
甚至都不知道是在喊她。
「老夫人痰迷心鎖,已經癔症難治,如今可能會精神混亂,行為癲狂,又會有驚懼之思,日子過得會比較痛苦。」
聽到這裡,霍成樟哭了起來。
程三姑娘也嘆了口氣:「老夫人年紀太大了,又哀思過重,還是要讓她少知外面事,更不要讓他知曉霍將軍那邊的事情,會讓她憂思過度,加重病情。」
崔雲昭低下頭,應了一聲:「知道了,不過老夫人這樣,可能治嗎?」
程三姑娘思索片刻,最終還是搖了搖頭。
「若老夫人還年輕,到時可以用金針刺激,但那風險太大了,年輕人都扛不住,更何況是老者了。」
「如今瞧著,只能讓老夫人靜靜養病,多聽佛音,才是好事。」
瘋病就需要安靜,老太太一直吃齋念佛,看起來就是家人在盡心盡力為她著想。
最後哪怕老太太走了,一點錯處都沒有。
崔雲昭要的就是這個結果,既然程三姑娘都看不出來,那就沒什麼好擔心的了。
崔雲昭便道:「可要給老夫人用些補養的藥?」
程三姑娘搖了搖頭:「不用了,老夫人身體太虛,虛不受補,反而會讓她病情加重,最後這段時日,還是讓她開開心心的最好。」
崔雲昭愣了一下。
倒是霍成樟哭成了淚人,仰著頭看向程三姑娘,問:「祖母還有多久?」
程三姑娘猶豫片刻,見崔雲昭對她輕輕搖了搖頭,才說:「若是養得好,還有一兩年光景。」
崔雲昭便明白,最多一年,老太太就撐不住了。
兩年的說法是安慰霍成樟的。
霍成樟哭得整個人都抽搐起來,林繡姑也跟著掉眼淚,溫柔安慰兒子:「無事,還有兩年,你好好孝敬祖母。」
霍成樟只是哭著點頭。
程三姑娘還是給開了個方子,讓老太太每次犯病後吃上三日,能讓她心情平靜。
等看過木婆子和張惜娘之後,崔雲昭就親自送了程三姑娘離開。
她回到佛堂時,一家人還都在,崔雲昭安慰了林繡姑幾句,便對霍新枝道:「阿姐,你送阿孃和弟弟們回去吧,我在這裡照顧祖母,等祖母醒了我喂他吃藥。」
霍新枝同崔雲昭對視一眼,便道:「那你讓夏媽媽和邢媽媽陪著你,好生伺候祖母。」
等人都走了,崔雲昭才坐在了臥房的羅漢榻上。
邢媽媽如今已經是自己人,老練又精明,她低聲問:「木姐姐如何?」
崔雲昭嘆了口氣:「確實是意外,她吃多了涼,有些腹痛腹瀉。」
邢媽媽蹙了蹙眉頭,想了想道:「這兩年木姐姐日日不得閒,很辛苦,惜娘又瘦弱,怕是不能成事,不如再請兩名力大的僕婦伺候老夫人,老夫人不便行動時能給她擦身。」
其實就是要看住老夫人。
崔雲昭點頭:「倒是可以,此事你多費心。」
邢媽媽道:「這都是我應當做的。」
幾人又等了半個時辰,老夫人才悠悠轉醒。
她醒過來後,被刺目的燈光嚇了一跳,然後就看到屋裡的三個人。
她的目光自然而然落在最美的崔雲昭身上。
「你是誰?」
老太太實在瘋得厲害,已經不認識崔雲昭了。
崔雲昭倒是一點都不驚訝,她平靜看著老太太,想要看出她的真假。
老太太被她這樣看著,不知道為何忽然哆嗦了一下,往後縮了縮:「你是誰?」
「你們都是誰?」
崔雲昭見她竟然害怕自己,覺得她可能確實病入膏肓,便不想再同她耽擱時間。
「祖母,我是您的孫兒媳婦。」
崔雲昭聲音輕柔,倒是安撫了發瘋的顧老太太。
「您生病了,我讓人好好照顧你,你乖乖吃藥念佛,好不好?」
說是吃藥,就是安慰用的湯藥,讓她不至於四處傷人。
老太太難得聽崔雲昭的話,她不認識崔雲昭,卻打從心底裡害怕她,不敢見她。
她自己都不知道為何。
但她好累,也好睏,於是就說:「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她一邊說,一邊揪頭髮,瘋癲難止。
崔雲昭見她又要閉上眼睛,便站起身來,道:「今日有勞你跟虹娘,等木婆婆和惜娘好了替換你們。」
安排完差事,崔雲昭才跟夏媽媽回了東跨院。
等回到了東跨院,夏媽媽才感嘆:「壞事做多,是會有報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