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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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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業看著他熟悉的眉眼,心裡的大石終於落了地。

他收回了視線,不再看他,目光慢慢挪到了床幔上的五爪金龍上。

「今日來看望我,可有事?」

裴業平靜地問。

裴翊詢沒有回答。

沉默在殿中蔓延,讓人喘不過氣。

安靜了很久,裴業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有些嘲諷,又有些釋懷。

「終於忍受不了嗎?」

裴業依舊不看裴翊詢,淡淡道:「你是不是心裡怪我,怪我生了這麼重的病,還是拖著不肯死。」

「真可恨啊。」

裴翊詢渾身一顫,他下意識收回視線,不敢看裴業。

「父皇……」

裴業又笑了一聲,打斷了他的蒼白辯駁。

「既然我自己不肯死,你就來送走我,以後登基為帝,光明正大穩坐龍椅,是不是很好?」

從小到大,他似乎都反抗不了這個強勢的父親。

哪怕現在他病弱蒼老,隨時都要斷氣,可他依舊能三言兩語說中他的心。

把他所有的不堪都揭發出來,讓他無所遁形。

裴翊詢心裡忽然湧上一股怒火。

這怒火很快就把他的理智吞沒,讓他眼睛越發赤紅。

「對,你為何就是不肯死呢?」

裴翊詢的聲音帶著報復的快感,他倏然轉過頭,恨恨看著裴業,眼眸裡有著顯而可見的怨恨。

「小時候,我需要你的時候,你總是不在家,」裴翊詢一字一頓地說著,「後來你好不容易回了家,卻嫌棄我處處不好。」

「你怪我文不成武不就,怪我不能給裴氏添光彩,後來你登基為帝,又遲遲不肯立我這個唯一的兒子當太子。」

「父親,你就這麼嫌棄我嗎?」

裴業目光慢慢收回,重新落在裴翊詢的臉上。

裴翊詢跟他過世的皇后有七八分像,都是清秀的長相,每當看到他,裴業就總是很愧疚,以前沒有好好照顧皇后,以至皇后早亡。

原來,對於這個兒子,裴業還有疼愛和憐憫,可當他出現在幹德殿的這一刻,所有的父子親情就已經蕩然無存。

裴翊詢當然不是來看望他,訴說委屈的,他是來殺了他,好能正式繼承大統,成為皇帝。

可這個龍椅,裴翊詢如何能坐得穩?

裴業掙扎著不肯死,就是想看看裴翊詢是否有能力坐穩皇位,若是當時重病他就撒手人寰,一個毫無能力的儲君只會被人生吞活剝。

若是能多熟悉朝臣,慢慢掌握權力,說不定還有一線生機。

但裴翊詢確實不是當皇帝的料。

他這一路自己把自己逼到了絕境,即便當了皇帝,怕也無法坐穩江山。

裴業心疼兒子,卻更心疼天下蒼生。

他看著不爭氣的裴翊詢,最終嘆了口氣。

「我從來不嫌棄你,只是你不適合而已。」

裴翊詢冷哼一聲,卻說:「無論是不適合,這龍椅也是我的。」

裴業忽然笑了。

「福兒,這可能是你我父子說的最後幾句話了。」

福兒是裴翊詢的小名,他出生時身體不好,裴業和妻子希望他健康長大,所以給他起了這個小名。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裴業笑著咳嗽一聲,道,「你就聽為父嘮叨兩句,可好?」

裴翊詢抿了抿嘴唇,沉默無聲。

裴業聲音斷斷續續,可話裡話外,卻滿滿都是對天下蒼生的不捨。

「中原腹地飽受戰火,為今之計以休養生息為務,勿要多造殺戮,」裴業道,「藩鎮的問題古來有之,你根基不穩,暫不能妄動,待時機成熟再做打算。」

裴業最後道:「先滅厲戎,再動藩鎮,介時才能天下太平,國祚永固。」

「我未能實現之心願,還望你能實現。」

裴業緩緩閉上眼睛,聲音低沉,卻擲地有聲。

「福兒,國家和百姓就交給你了。」

「希望你能做個好皇帝。」

裴翊詢的眼淚倏然落了下來。

他站起身,回到床榻之前,恭恭敬敬跪了下來。

「謹遵父皇口諭。」

他三叩九拜,給裴業行了大禮。

待禮成,裴翊詢掙扎著從地上起身,慢慢拿出了袖中的匕首。

那把匕首精緻無比,上面鑲嵌有無數珠寶,一看就是宮廷造辦處的手藝。

看到那把漂亮的匕首,裴業無聲嘆了口氣。

這一刻,裴翊詢的心裡是無比掙扎的。

他在原地戰了許久,都沒有任何動作。

等到他終於下定了決心,想要往前走半步時,屏風後面早就隱藏的人影卻快步走出,迅速來到了裴翊詢身後。

「太子殿下可要弒君殺父?」

這一聲聲音低沉,有一種陰冷,裴翊詢此刻緊張非常,不捨和愧疚交織在一起,本就思緒混亂,一時間沒有聽出來者是誰。

他下意識回過身,匕首往前揮舞,厲聲道:「孫佑,你不要命了?」

然而揮舞出去的匕首完全沒有擊中來人,那人身手非常利落,乾脆果斷的一掌擊在他的小臂上,把那精緻漂亮的匕首擊落在地。

匡當的聲響裡,來人上前一把鉗制住裴翊詢的脖頸,大笑起來。

「裴業,你的兒子好生廢物。」

「就這還想當皇帝?」

裴翊詢此刻才看清來人。

那人竟是做內侍打扮的於未平。

自從他逃竄離開,裴翊詢在城中大肆搜捕,一連搜捕了許久都未有其訊息。

於未平手裡的親兵死的死散的散,他孤身一人,裴翊詢自覺他出不了大亂,在搜捕了兩個月後就不再關注他,把矛頭指向了霍檀。

可誰都想不到,他佯裝成內侍,就隱藏在幹德殿中。

這幹德殿外有重兵把守,旁人等閒不能進,倒是燈下黑,是絕佳的藏匿之處。

於未平是久經沙場的老將,之前是被裴翊詢擺了一道,才跌了這麼大的跟頭,他蟄伏數月,為的就是今日。

想到未來,於未平臉上出現了抑制不住的興奮。

這幾個月,他瘦了一大圈,人也頹廢不堪,可他想要殺了裴翊詢的心卻一點都不少。

為了大事,就要不擇手段。

於未平死死掐著裴翊詢的脖頸,掐的他滿面通紅,一口氣都喘不上來。

他看著裴翊詢痛苦掙扎,眼睛裡的興奮尤甚。

於未平倏然偏過頭,看著床榻上的裴業。

看到眼前這一幕,裴業倒是難得的平靜。

他沒有激動,沒有痛苦,甚至沒有求饒,就彷彿沒有看到眼前的事情一般,是那麼平靜無波。

讓人很想要摧毀他的平靜。

於未平聲音透著冷意:「裴業,你想不到吧,你這個好兒子這一年都做了什麼事,他殺了多少重臣,逼死了多少良將,又殺了我全家,逼著我不得不反。」

「現在,他又要來殺你了。」

「這麼個弒君殺父的畜生,不配為人君,更不配當皇帝。」

於未平看著裴業,眼睛裡滿滿都是興奮。

誰能想到,事情居然這麼順利。

裴翊詢以為這個長信宮盡在他的掌握中,可他絕對想不到,就在他父皇的寢宮裡,居然藏了他。

他今日是來弒君殺父的,所以身邊不僅沒有帶親兵,就連殿中的內侍也都趕了出去。

這給了於未平可乘之機。

「這可真是天意,」於未平笑得癲狂,「看來,老天爺也看不過去,想讓我登基為帝,拯救蒼生。」

於未平收回視線,看向裴翊詢,眼睛通紅,染著仇恨的血。

「裴翊詢,你就要死了,開不開心。」

裴翊詢掙扎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脖子幾乎要被於未平扭斷。

作為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他面對久經沙場的老將,一點勝算都沒有。

就在這時,裴業終於開口了。

「平弟,」他用了最親暱的稱呼,「你忘了我們曾經的誓言了嗎?」

「如今你要殺自己的親外甥?」

年輕時,兩人勵志做大英雄,保衛天下蒼生,他們雖是姻親,卻也曾結拜為兄弟。

兩人義結金蘭,一起戰場廝殺,相互扶持十數年,才終於有了今日榮光。

可如今,為了權勢地位,隔閡恩怨情仇,兩人走到了今日這個地步。

裴業想要最後救一救裴翊詢,但於未平卻已經完全不給他這個機會了。

「業哥,」於未平不去看他,只是恨恨看著裴翊詢,聲音顫抖,「業哥,他殺我一家兩百八十口,就連黃口小兒都沒有放過。」

於未平說著,手裡用力,乾脆利落擰斷了裴翊詢的脖子。

下一刻,他眼淚慢慢流出來,滴落在髒汙的內侍衣衫上。

於未平看著再無聲息的裴翊詢,哽咽地道:「我不殺他,枉為人夫,枉為人父,枉為人主。」

裴業費力地喘著氣。

他看著兒子在面前就這樣被殺死,他卻無能為力,只剩滿心的痛苦。

裴業閉上眼,不忍心再看,眼淚卻慢慢流了出來。

「平弟,」他依舊用舊時的稱呼呼喚他,「他殺孽太重,因果輪換,報應已至,是他罪有應得。」

裴業費力地說:「但我希望,你能讓他安葬,這是我唯一的請求。」

於未平把裴翊詢的屍身放到羅漢床上,然後才回到床榻邊,居高臨下看著裴業。

忽然,他伸出手擦掉了裴業的眼淚。

「業哥,我不會殺你。」

「你曾經救過我的命,讓我能活到今日,我於未平有怨報怨,有仇報仇,卻不會傷及無辜。」

他如此說話的時候,姿態是很平和的。

裴業流著淚看他,不言不語。

於未平微微彎下腰,又把新湧出來的眼淚擦乾,然後在他耳邊說:「太子是死了,可還有那麼多嬪妃。」

「業哥,想要她們好好活著,你就好好活著。」

「活到我需要你禪位給我的那一天。」

作者有話要說

昂,完結倒計時day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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