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世子臉上漲紅,不敢同老師對抗,又知他識見深遠,非同凡輩,自己現下深陷泥潭,此時不去求教,更待何時?
他定了定心,躬身向蔡先生深深一禮,整理過思緒之後,將近日來發生的事情一一講與蔡先生聽,請他為自己出謀劃策,指點迷津。
「糊塗,糊塗!」
蔡先生聽他說完,連聲喟嘆,恨鐵不成鋼道:「長彥,我向來見你溫文知禮,何以事情到了身邊人身上的時候,便糊塗至此?」
他正襟危坐,以為廢世子講學時候的鄭重道:「我問你答,無需顧忌其他!」
廢世子恭敬道:「是。」
蔡先生道:「馬華耀貪功冒進,貽誤軍機,致使二十萬將士苦攻江州不下,是否有罪?」
廢世子聽得心頭猛顫,合一下眼,痛苦道:「有。」
蔡先生冷冷道:「該當何罪?!」
廢世子道:「當斬。」
蔡先生道:「軍隊是什麼樣的地方?令行禁止,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更不必說是在征討江州這樣的關鍵時刻,吳王下令攻城,何過之有?」
廢世子黯然道:「無過。」
蔡先生點點頭,又道:「為平穩軍心,營中向無女眷出入,吳王妃在時如此,常山郡王妃更不曾破例,嫡母與弟妹如此表率,譚氏何以身入軍中,咆哮帥賬,逼殺謀臣?!」
廢世子無言以對,嘴唇囁嚅良久,終於痛苦道:「父王已經下令刑杖內子,先生便勿要見怪於她了……」
「吳王杖責此婦,是她罪有應得,既知有錯,便該悔改,勿要見怪四字,又從何說起?!」
蔡先生猛地擊案,厲聲道:「譚氏搞出這麼大的亂子,受刑之後,你可曾問責於她?她可知自己錯在何處?是否曾去吳王處請罪,是否去同許先生行大禮致歉?!」
廢世子冷汗涔涔,勉強分辨道:「內子已經知錯了,我也已經在父王面前請罪,一日三次去探望許先生……」
「我問的是譚氏,你為何顧左右而言他?!」
蔡先生不依不饒,直逼得廢世子坐立不安:「惹下禍事的是譚氏,見笑於人的也是譚氏,為何收拾爛攤子的卻是你?!若說此前遭受刑杖,重傷在身不得起身也便罷了,現下她既大好,可曾因當日之事去向吳王叩頭請罪,往許先生家中拜會?!」
廢世子應對不得,面有難色。
蔡先生怒髮衝冠,寒聲斥道:「如此痴愚蠢婦,內不能主持中饋,外不能撫卹臣屬,以我之見,早該一紙休書送回譚家,哪裡能容她繼續興風作浪,敗壞你的名聲!」
「先生,先生!」廢世子只得向他行禮,央求道:「請您給弟子留幾分顏面吧!」
蔡先生冷笑一聲,又道:「你膝下唯有華良一子,兒息單薄,吳王令你納妾,開枝散葉,又有何錯?你顧惜譚氏,堅決不肯,吳王又令你過繼……我的乖乖,他倒一心為你想法子,意欲叫你坐穩世子之位,難得你如此痴蠢,到手的鴨子都要往外丟,現下如何?」
他的唾沫幾乎要噴到廢世子臉上了:「吳王令你納妾的時候你不肯,道是當年與譚氏有白首之約,現下被廢黜了世子之位,當年的白首之約就成了放屁?你自以為聰明,卻不知是自作聰明!」
廢世子愕然一瞬,坐直身體,正色道:「敢請先生教我!」
蔡先生臉上譏誚之意愈濃:「你意欲納徐氏與柳氏為妾,一是想拉攏徐將軍,二是想向吳王表態,有意再添子嗣,如意算盤打得倒是好,只是有一點——吳王真的會像你預設的那樣想嗎?我兒當初將譚氏視如珍寶,甚至為她忤逆於我,現下為了權勢,竟能將譚氏拋諸腦後,再納新人討好於我?你怕不是覺得壽數太長,想走走捷徑!」
廢世子聽得汗流浹背,慌亂幾瞬,咬牙道:「但求先生救我!」
十幾載師生之情,蔡先生自是放不下這個弟子,故而聽聞他近來窘境,便輕裝簡行往淮州來。
眼見他如此狼狽,憔悴疲乏至此,蔡先生嘆一口氣,徐徐道:「想要回天,說難也難,說簡單也簡單,只是不知你是否做得到了。」
廢世子鄭重其事道:「先生請講。」
蔡先生緊緊盯著他,道:「一封休書送譚氏離府,終止同徐家和柳家的婚事,再去吳王面前請罪,陳述自己過失,若吳王不為所動,便跪伏於地,痛哭早逝的吳王妃。」
廢世子聽得意動,只是頭一條……
他艱難道:「內子與我乃是結髮夫妻,又曾為母親守孝,我怎能在這時候拋棄她?」
蔡先生失望至極:「譚氏與你確是結髮夫妻,但她可曾盡過一日妻子的職責?你說譚氏曾為吳王妃守孝,那為何吳王妃與譚氏不和之事人盡皆知,暗自恥笑?」
廢世子面龐漲紅,久久無言。
「長彥啊!」蔡先生痛心道:「若譚氏當真有意於你,又怎會置你於如此境地?執掌中饋、管理庶務,竟有那麼難嗎?約束孃家兄弟守法,勿要妄為,竟有那麼難嗎?吳王妃出身微末,並非尖酸刻薄之人,孝敬婆母,友愛妯娌,竟有這麼難嗎?」
「我言盡於此,你自求多福吧。」蔡先生長嘆口氣,起身離去。
廢世子院中動靜不小,難免驚動了朱元璋,喚錦衣衛來一問究竟,心下驚奇交加。
廢世子是個憨憨,一心偏寵老婆,腦殼就跟被蟲子蛀過一樣,這位蔡先生倒是眼明心亮,可惜廢世子未曾在這位老師身上學到幾分真本事。
侍從回稟,道是蔡先生已經吩咐人備馬,意欲離去,朱元璋心生愛才之心,當即下令攔下,將人請到自己的書房裡去,又吩咐左右更衣,以示自己的鄭重之意。
劉徹百無聊賴的在空間裡邊轉圈兒,聞聲冷笑道:「老朱,你是不是傻?廢世子乃是吳王嫡長子,此前頗得愛重,他的老師,必然得是吳王和吳王妃斟酌再三挑選出來的,品貌出眾都非奇事,只是這位蔡先生卻不曾擔任官職,效忠左右,你就不覺得奇怪?」
朱元璋不以為然道:「興許是他覺得原先那位吳王無人主之像,不願效忠於他呢?」
他心中暢想,美滋滋道:「或許這便是上天賜給我的臥龍先生,世界之大,唯有我朱元璋才能以自己的雄才偉略折服於他!」
劉徹:「……」
其餘皇帝們:「……」
高祖冷眼旁觀,說:「我怎麼覺得老朱要翻車。」
嬴政:「翻車+1。」
劉徹:「翻車+2。」
李世民:「翻車+3。」
朱元璋嗤之以鼻,正要反唇相譏,便聽侍從在外回稟,道是蔡先生已經被請到了門外。
他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快快有請!」
侍從應聲去請,不多時,兩鬢斑白的蔡先生便皺著眉,出現在了書房之中。
朱元璋想著這是故人,便笑道:「蔡先生別來無恙?」
蔡先生卻未曾與他寒暄,只道:「昔日我所進言之事,吳王可曾改變主意?我雖不才,卻也知君子一言駟馬難追,既然許諾,便絕無收回之理!」
朱元璋聽得一怔,瞭解此人不願效力於吳王乃是另有內情,不禁大皺其眉,聽這位蔡先生言談舉止,頗有奇才風範,必然是先前那位吳王言行有所不妥,方才不願意效力於他。
是時候展現出老朱的人格魅力了!
朱元璋當下微微一笑,禮賢下士道:「敢請先生細說?」
蔡先生似乎有些不習慣於他如此和藹情態,目光詫異一瞬,道:「亂世當用重典,但扒皮萱草、抽腸挑筋這樣的刑罰太過酷烈,有傷民心,用之不祥,望請吳王改之。」
朱元璋:「……」
改是不可能改的,扒皮是老朱本體,這輩子都不可能改!
蔡先生又道:「亂世兵禍甚多,人口頓減,鼓勵生產、勸勉生育尚且來不及,哪裡敢空耗人口,殘殺婦孺?殉葬之事有損天和,前朝太祖之時尚且不曾有,吳王何以本末倒置,縱容治下官員豪紳令妻妾殉葬?上行下效,時風所導,卻不知要害多少性命!」
朱元璋:「……」
朕是人間天子,死後地下應也如此,讓宮嬪們同行侍奉,錯了嗎?!
只是他死過一次,卻也知道人死之後便是死了,並不會如生前暢想過那般繼續做地下天子,後宮眾人之中,他只是與老馬相會過,至於其餘宮嬪,卻是各自投胎去了,根本不曾見到。
思及此處,朱元璋一時思緒停滯,沉吟不語。
蔡先生一連說了兩條,見吳王起初面上有激憤之色,思量之後卻又轉為凝思,卻不曾暴跳如雷,心下大為驚奇。
略微頓了頓,他又繼續道:「還有最後一條,吳王處事公允,雄才偉略,唯有一處欠缺,便是御下之道。您一直奇怪如此嚴刑峻法之下麾下竟還會有人鋌而走險貪汙,其實答案卻也簡單,無他,錢少事多、刑罰酷烈全年無休,再不貪汙的話,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朱元璋:「……你放屁!」
朱元璋惱羞成怒:「我給底下人的俸祿少嗎?!」
蔡先生毫不猶豫道:「少!」
朱元璋怒上加怒:「我給他們安排的工作很多嗎?!」
蔡先生毫不猶豫道:「多!」
朱元璋怒髮衝冠:「我的刑罰酷烈嗎?!」
蔡先生毫不猶豫道:「酷烈!」
朱元璋面容扭曲:「全年無休……為百姓辦事,為萬民謀福祉的事情,為什麼要談休假?!」
「這就是我不願意為吳王效命的原因!」
蔡先生大怒道:「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錢少事多還隨時可能會被扒皮,辛辛苦苦一整年不得休息,我是幹了個寂寞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