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揮揮手,讓人叫了穿著嫁衣的黎江雪過來,斥責的話什麼都不說了,只掏心掏肺道:「孩子,外祖母跟你說幾句話,你用心記住。你那庶出妹妹打小就是個機靈人,又是聖上賜婚的嫡妻,你爭不過她的,過門之後少去見她,也別起什麼小心思,只一門心思把你男人籠絡住,早點生個孩子。到時候院牆一隔,她住一邊你住一邊,井水不犯河水,這就再好不過了。」
黎江雪有些懼怕外祖母,不敢不點頭應聲,又還記得三天前那晚黎江月對自己的羞辱,當下撅著嘴道:「她若是依仗身份,故意欺負我怎麼辦?」
「她能怎麼欺負你?叫你站規矩,給她敬茶還是佈菜?你都豁的出去給自己妹夫做妾,還怕吃這點苦?」
韋老夫人沒好氣道:「放心吧,她親孃還在黎家呢,到底是有個忌諱,不會把你往死了折騰的,還有你——」
她看向女兒,說:「你自個兒閨女在庶女手底下討生活,以後該怎麼對待鬱氏,你心裡就得有個數。你這兒拼命使喚她娘,她能不作踐你女兒?分寸如何,你自己把控。」
韋夫人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被親孃訓了一通,臉上訕訕,趕忙應聲。
良辰吉時到了,韋老夫人不再多說,嘆一口氣,將喜娘手中的金柄玉扇遞到外孫女手裡,溫聲說:「走吧。」
也是在這時候,黎江雪心中方才生出幾分別意,微微紅了眼眶,向母親和外祖母叩頭,最後告別:「娘,外祖母,你們不必為我擔心,我會過得很好的!」
但願吧。
韋夫人跟韋老夫人什麼都不想說了。
黎江雪辭別長輩,黎江月也與父母道別,兩位新娘子手持團扇、被喜娘引著上轎,黎江月在前,黎江雪居後,劉徹翻身上馬走在最前邊,向黎家眾人辭別,動身往宴家去。
鞭炮聲適時的響了起來,初春乍暖還寒的時候,略涼的空氣中摻雜了細微的火藥香,伴著宴家張燈結綵的裝扮,那喜氣彷彿也跟活了似的,絲絲縷縷的往人的鼻子裡鑽。
黎江雪跟在妹妹身後進了門,一步,一步,逐漸踏進了拜堂的前廳。
「還真是娶兩個呀。」
「黎家到底是怎麼想的……」
「黎家大小姐居然真的肯?」
眾人視線投來,她聽見了一陣低而嘈雜的議論聲,只是很快停歇下去,彷彿方才那陣小小混亂只是幻覺。
黎江雪無聲的咬緊嘴唇,恍然間想起唇上仔細塗抹的唇脂,趕忙鬆了開來。
何安白髮蒼蒼,聲音卻是中氣十足,遠處鞭炮聲不絕,他聲音蓋住了一切。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黎江雪站在劉徹右手邊,按部就班的拜了兩拜,結束之後卻不曾再繼續在原地停留,喜娘攙扶著她退後一步,詫異還未自心頭蔓延開口,便聽何安又一聲:
「夫妻對拜!」
黎江雪愕然間,劉徹與黎江月已經拜了下去,她僵立在稍遠幾步的位置,覺得心臟好像是被冬日裡屋簷上垂下的冰凌刺穿了。
又疼又冷,那兇器就停留在她心窩,被她身體的熱度逐漸化開,血水淅淅瀝瀝的流淌出來。
她不是表哥的正室夫人,是沒有資格參與夫妻對拜的。
黎江雪心頭髮冷,情不自禁的打了個冷戰,好像那根並不存在的冰凌此時就在她心窩上一般。
不應該是這樣的。
有資格站在表哥身邊的不是黎江月,而是她!
「……禮成!」
何安最後一聲喊出,叫她回過神來,周遭歡笑一片,黎江月被喜娘攙扶著往別處歇息,她也終於得以離開此處,暫時脫離眾人投在她身上的那種別有深意的眼神。
側過身去交錯位置的時候,黎江雪瞥見了黎江月面容,她今日氣色真好,豔如桃花,眉眼含笑,佔盡了三月春光。
黎江雪心臟被刺痛了,那一眼所望到的畫面就像是毒蛇一樣,不斷的撕咬著她的五臟六腑。
黎江雪迅速垂下眼去,叫喜娘攙扶著,默不作聲的跟了上去。
黎江月作為天子賜婚的正室夫人,自然被安排去了正房,黎江雪既為側室,自然得往別處棲身,二人一前一後沒走出去多遠,便就此分別,各往自己該去的地方安置。
劉徹作為新貴武將,今日大婚,娶得又是黎家女,武將世家之間的賓客諸多,雖有一眾親隨心腹幫忙頂酒,最後卻也喝的酩酊大醉,腳下搖晃。
等到傍晚時候,賓客們都走得差不多了,關家兄弟興奮了一整日,此時也去歇息,常隨便小心問:「將軍今晚往何處去歇息?」
劉徹不假思索道:「當然是去夫人那兒。」
黎江月本就美貌,今日嫁衣加身、簪珥鮮明,更添三分光彩,燈影下人美如玉,難掩麗色,聽喜娘道是丈夫過來,一直提著的那口氣便鬆了。
劉徹慣會做戲,新婚之夜,自然不會冷待於她,兼之黎江月溫柔殷勤,夫妻之間相處自然分外融洽。
宴家總共就那麼大,劉徹前腳去了黎江月處,後腳黎江雪便得了信,一把將手中玉扇丟掉,眸底遍是委屈惱怒。
陪嫁嬤嬤見狀也是無奈,只柔聲勸她:「夫人還是早些歇息吧,料想將軍明日便過來了。」
黎江雪不悅道:「不是東方壓倒西風,遍是西風壓倒東風,頭一日就叫那邊壓倒了,以後我還能抬得起頭來?」
她喚了婢女來,低聲耳語幾句。
婢女面有遲疑:「夫人……」
黎江雪猛的瞪一下眼:「還不快去?!」
正房那兒熄了燈,劉徹溫香軟玉再懷,剛要準備辦事,就聽外邊有人敲門,婢女壓低了聲音,無助道:「右夫人身體不適,說心口疼的厲害,想叫將軍過去瞧瞧……」
劉徹支起身子,滿頭問號:「我既不是藥丸,也不會看病,過去瞧她幹什麼?身體不適就去找大夫啊!」
黎江月抿著嘴笑,強忍著沒有出聲,那婢女滿臉悻悻,屈膝行了一禮,匆匆離去。
「且慢!」劉徹忽然將她叫住了。
那婢女滿心希望的停了下來:「將軍?」
劉徹溫柔了語氣,深情款款道:「告訴江雪,喝點熱水會好一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