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謙亦是怔在當場,回過神來,忙跪地推辭,誠懇道:「瓦剌打到了北京,以至於國朝要在京師四鄰設防,這是士大夫的恥辱,臣又豈敢居功?」
這個于謙啊,就是太過勤勤懇懇,也太過忠直了。
這麼說話皇帝聽著舒服,但同僚們聽在耳朵裡,心裡該是個什麼滋味?
不過,也正是這樣的臣子,才值得老朱偏愛,百般厚賞。
上一世北京保衛戰的勝利,可以說是保住了大明的顏面和北方江山,如此大功,封個爵位過分嗎?
一點也不!
那時候是景泰帝在位,雖說沒封,但是對於謙的優待都擺在那兒,可是後來呢?
朱祁鎮那個王八羔子上位,反手就把于謙殺了,策劃奪門之變的石亨得了忠國公爵位,內侍曹吉祥成了司禮監掌印太監,這踏馬上哪兒說理去?!
「京城之危,皆因太上皇昏庸,與諸位卿家何干?」
朱元璋手持酒盞,步下玉階,親自將於謙攙扶起來:「朕已經擬好了旨意,衛國公無需推辭!」
又舉杯相敬:「請!」
于謙神情怔然,眼底有淚光一閃即逝,同樣舉杯,震聲道:「謙為明臣,幸甚之至!願為陛下效犬馬之勞,肝腦塗地!」
胡濙在側,微微發笑,朱元璋將杯中酒一飲而盡,旋即便轉向他:「胡尚書。」
胡濙正要起身,肩膀卻被朱元璋按住,又向一側王直道:「王尚書。」
王直作勢起身,也被朱元璋示意不必。
他正色道:「大明之所以有今日,其功一在衛國公,二在兩位尚書,朕向來說有過當罰,有功自然也該賞,朕已經擬定了聖旨,加胡尚書為永嘉侯,加王尚書為平寧侯,旨意將於明日正式下發,又因為朕初登大寶、驅除瓦剌,同時大赦天下,與民同慶!」
胡濙與王直領了這意外之喜,著實歡暢。
他們倆不是于謙,滿肚子為國為民的熱血,吃的是草、擠的是奶,還是007全天發電,雖說品性出眾,能力不俗,但也要為後世兒孫打算。
得了勳爵,就有了一張長期飯票,就不必世代緊逼著兒孫讀書科舉,戰戰兢兢於階級滑落,門戶傾覆,這時候聽皇帝如此言說,心中感激尤甚,與百官一道跪地,山呼萬歲。
朱元璋欣然大笑,歌舞漸起,氣氛就此推上高潮。
悠揚端雅的樂聲伴著觥籌交錯聲,言笑聲與酒香氣融和一體,讓百官熏熏然,也叫皇太后淚盈於眶。
朱祁錕初登基,就敢搞哭太廟的把戲,還沒大敗瓦剌的時候,就敢幽禁太后,這時候掌控權位,施恩上下,竟連太上皇都不忌諱了,張口太上皇昏庸,閉口太上皇有罪!
皇太后心下惱恨,不覺溼了眼眶,又怕被人瞧見說閒話,忙用帕子擦拭,再扭頭一瞧,滿殿文武酒席上氣氛正酣,哪有人給予她半個眼神?
與兒子分離的苦楚與被人忽視的蕭瑟雜糅,她心中怨囿更深,看一眼木偶一樣坐在旁邊的兒媳婦,恍惚是瞧見了當初的胡皇后,心中愈發不快,霍然起身,拂袖而去。
錢皇后嚇了一跳,呆怔幾瞬,視線模糊不清的往御座之上看了一眼,侷促的不知該如何是好。
朱元璋這時候正同武將們敘話,笑著問那年輕小將:「你喜歡什麼樣的姑娘?朕好幫你尋摸!」
那年輕小將原以為自己是做了個協助朱將軍拿下居庸關的支線任務,萬萬沒想到是撞大運接到了結交天子的史詩級任務,知曉皇帝身份之後,頗有種撞了頭彩的感覺。
這時候聽皇帝發問,他自然不會真的說個子醜寅卯出來,只恭敬道:「陛下的眼光必然是好的,您給個什麼樣的,臣就要什麼樣的!」
朱元璋哈哈大笑,很欣賞這個年輕人。
有衝勁,有膽量,還會說話,值得栽培!
又說笑幾句,便見內侍悄悄近前,道:「皇太后離席了,太上皇后還在那兒呢。」
朱元璋眼底有淡淡一縷陰霾閃過,語氣卻和煦道:「皇太后累了,隨她去吧,太上皇后身體欠佳,別叫她在這兒熬著了,好生送她回去吧。」
內侍領命而去。
皇太后的離席到底引起了朝臣們的注意,只是這等關頭,卻不會有人大煞風景,跳出來說什麼孝道禮儀,反倒想起了另一樁大事來。
宮中宴席散掉之後,胡濙同王直一道出宮,又商議說:「昔日往洛陽去迎陛下往北京繼位時,陛下已經定了王妃人選,只是北京事急,方才顧不得那頭,現下瓦剌既退卻,海內澄清,也是時候該將陛下的大婚事宜提上日程了!」
王直不曾往洛陽去過,此時便正色幾分:「親王妃也便罷了,這次要選的可是皇后,不容有失……」
胡濙對皇帝懷抱著一種近乎盲目的自信,也連帶著將這股自信傳到了璐王妃身上:「賢良淑德,溫婉得當,確有母儀天下之態!」
內閣學士陳循途徑他身邊,聽得黑人問號臉:「你見過人家嗎,這時候都吹出花兒來了!」
胡濙振振有詞道:「見不見過要緊嗎?只看陛下這樣英明神武,雄才大略,便知道他選定的妻室必然不會錯!」
錦衣衛將三人對話一一講給朱元璋聽,他嘴角翹起,就沒再落下去過。
空間裡皇帝們也跟著笑了。
高祖道:「久旱逢甘霖,他鄉遇故知,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
李世民道:「所謂久旱逢甘霖,正如大明再度遇上老朱啊!」
嬴政道:「老朱遇上于謙,倒也算是他鄉遇故知。」
劉徹道:「老朱與老妻再度重逢,算是洞房花燭夜,至於金榜題名時嘛……」
朱元璋躊躇滿志的接了下去:「大敗瓦剌,天下政令出我之手,揚名天下,豈不勝過金榜題名萬千?!」
臉上笑意愈勝,又問錦衣衛:「他們還說了什麼?」
錦衣衛笑道:「都是些褒讚陛下盛德的好話……」
那就更要聽了!
朱元璋輕咳一聲:「且說說看!」
錦衣衛道:「講陛下神武非凡,明斷政務,有唐太宗之善,卻無唐太宗之惡……」
李世民:「?????」
李世民懷疑人生道:「我好像聽到了什麼奇奇怪怪的東西?!」
朱元璋欣然道:「是嗎?他們對朕的評價這麼高?!」
「老朱!你別裝聽不到!」
李世民怒道:「我怎麼就惡了?!問他,我怎麼就惡了?!」
朱元璋清了清嗓子,問道:「唐太宗一代英主,怎麼就惡了?」
錦衣衛道:「胡大人也這麼問了,王大人就說,唐太宗什麼都好,貞觀盛世,天可汗,一代聖主啊,就是有一點不好,愛刷聲望,而且還沒善始善終,立起魏徵這塊牌匾,後來又自己給推翻了……」
李世民:「……」
眼淚不爭氣的流了出來。
高祖遞了塊帕子過去:「兄弟,你還好吧?」
李世民咬牙切齒:「該死的鄉巴佬!」
高祖:「……」
李世民說一個字,吐一口唾沫:「要不是他做的太過分了,我本來是可以一直裝下去的!」
皇帝們:「……」
李世民滿口牙咬得死緊,每個字都是一錘子一錘子敲出來的:「皇帝麼,那不得逢場作戲嗎,兩廂情願的事情,他卻背地裡搞黑材料陰朕,我能不生氣嗎?!你們說,這誰能不生氣!!!」
皇帝們:「……」
朱元璋有點尷尬,勸他說:「世民啊,你冷靜一點。」
「君臣相得失敗了,到了明朝,居然還有人笑朕!笑朕!笑朕!!!」
李世民恍若未聞,神情猙獰:「死鄉巴佬,下一世千萬別被我逮到!!!」
朱元璋咳嗽一聲:「我還是睡覺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