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光濟膝蓋一軟,猛地跪在了殿上,面色蒼白,額頭冷汗涔涔。
曹操打他身邊經過,關切道:「國舅可是身體有恙?」
江光濟死死的盯著他,盯著這個一手將外甥送上絕路的人,雙拳緊握:「魏公何至於此?難道,您真是鐵了心想與江家為敵嗎?!」
「國舅怎麼會這麼想我?!」
曹操吃了一驚,錯愕道:「我方才所言,都是為了替陛下分憂啊!」
江光濟深覺滑稽,嘿然冷笑。
然後曹操也笑了,微微彎下腰去,低聲道:「親眷後輩被人逼著跳進臭泥坑,一生解脫不得,這滋味不好受吧?」
江光濟眼底倏然閃過一抹厲色:「你!」
曹操冷笑一聲:「知道心疼自己外甥,怎麼就能逼著別人嫁女娶妻進臭泥坑?刀子紮在自己身上,終於知道疼了?可惜,晚了!」
江光濟想起宮宴那日皇后借皇帝之勢意圖逼迫任家、鄧家許親之事,面孔不受控制的扭曲一下,再去想他們對江家的嫌惡便如同自己對皇帝母家如出一轍,更有種被人打一耳光再吐一口唾沫的恥辱感。
曹操則站起身來,和顏悅色的拍了拍他的肩:「國舅,我看這樁親事很好啊,郎才女貌,珠聯璧合,你還有什麼好不知足的呢!」
說完,哈哈大笑,揚長而去。
江光濟幾乎按捺不住心頭怒意,想要破口大罵,肩頭卻被鄧大人拍住了。
這老東西臉上帶著欣慰之色,不住的點頭道:「真是佳偶天成啊,好姻緣,好般配!」
陸陸續續又有許多勳貴前去給他道喜,都是那日參加過宮宴的人。
怎麼,就許你噁心我們,不許我們噁心回去?
當天皇后想把江家的臭魚爛蝦塞給我們的時候,你可不是這副表情啊!
種瓜得瓜,種豆得豆,種了孽緣,得的當然也是孽緣了!
……
皇帝下朝之後,一反近日常態,沒有往小傅氏所在的漪瀾殿去,而是往鳳儀宮中去見皇后,步履生風,連朝服都沒有更換。
素日里侍從們或許還敢說幾句俏皮話打趣,今日眼見大殿之上鬧了那麼一場,如何還敢做聲,一路小跑緊隨其後,唯恐被明顯壓抑著雷霆之怒的皇帝遷怒,直接給拉下去砍了。
因為宮宴那天的事情,皇后憂慮交加,當場暈了過去,事後皇帝不僅沒有來探望過一次,反倒專寵於小傅氏,連初一那晚都宿在漪瀾殿,極大的中傷了皇后顏面。
皇后傷心羞怒,急火攻心,身子愈發不快,又不想見到小傅氏和六宮譏笑的嘴臉,索性停了六宮問安,讓妹妹小江氏留在鳳儀宮照顧自己,一心養病。
小江氏還勸她:「一日夫妻百日恩,姐姐且忍耐些,到底您跟陛下才是結髮夫妻,情深義重。小傅氏那兒陛下只是暫時新鮮,您沒必要跟他擰著來,等陛下這股勁兒過來,小傅氏那賤婢還不是隨您搓圓搓扁?」
「我又何嘗不明白這個道理?」
皇后唯有苦笑:「只是感情這種事情,又哪裡是能夠隨心所欲,自由控制的呢!」
姐妹倆正說著話,忽然有宮婢急匆匆前來報信,喜盈於色:「娘娘,陛下來了!」
「啊!」皇后先是一喜,下意識去撫摸鬢髮,整頓形容,再回過神來,卻又惱怒道:「他來做什麼?就說本宮病著,不便見駕。」
「姐姐,」小江氏柔聲道:「這可不是賭氣的時候,好歹還得顧惜著孩子們呢。」
皇后的臉色這才好看了些,但眼角眉梢仍舊透著嗔怒之意,顯然是有意讓皇帝知道自己尤且心有怨氣,須得他說幾句軟化周全顏面。
皇帝進了門,便見小江氏與一眾內侍、宮婢屈膝行禮,皇后額頭勒著抹額,尤且坐在塌上,面孔朝向床內一側,語氣很酸:「陛下不在漪瀾殿陪伴傅美人,怎麼到鳳儀宮來了?」
從前皇后病時,皇帝都是攔著她不許向自己行禮的,夫妻二人鬧脾氣時,他也能拉的下臉去致歉,哄妻子幾句。
但那畢竟是從前了。
還有一句話,叫今時不同往日。
有了先前皇后兩幅面孔的認知,再加之今日國舅對聖母的大不敬言行,皇帝再見皇后如此拿喬作色,心頭本就旺盛的怒火,霎時間更上一層樓。
心中怒極,他反倒不形於色,往床榻邊上坐了,徐徐道:「文婷今年也十二歲,是時候議親了,朕打算將她嫁到魯家去。」
皇后原本是不想理會皇帝的,起碼沒打算這麼快理會他,然而聽見皇帝提起女兒的婚事,卻再也按捺不住,轉過臉去,凝神思量:「魯家?是哪個魯家?」
皇帝定定的看著她,道:「就是聖母的孃家。」
哦,聖母的孃家。
聖母的孃家!
那個破落戶!!
窮到賣女兒的人家!!!
皇后如遭雷擊,心頭劇顫,厭惡之情溢於言表:「這如何使得?陛下,文婷可是嫡長女,金枝玉葉啊!」
小江氏驚愕之情絲毫不比姐姐少,大驚之下,心裡話脫口而出:「公主尊貴無匹,嫁到那等蓬門小戶中去,豈非明珠蒙塵?魯家子低賤,怎麼配迎娶公主!」
皇帝額頭青筋猛地抽搐一下,皇后尤且未覺,再顧不得同皇帝鬧彆扭,死死拉住他衣袖,焦急道:「陛下怎麼會有這麼荒誕的想法?文婷打小便是捧在掌心裡長大的,嫁去那種人家,她怎麼受得了……」
皇帝冷冷注視著她,臉色鐵青,一言不發。
皇后終於察覺到了幾分不對,目光不安的對上丈夫視線,卻被對方眼底跳躍的冷色與怒火驚住。
方才在大殿之上積攢起的怒火,終於有了發洩的地方,皇帝慢慢將皇后拉住自己衣袖的手指掰開,一字字道:「皇后,你忘了,那是聖母的孃家,朕就是從蓬門小戶家女兒肚子裡出來的。」
皇后從沒有見過他這副神情,一時驚慌交加,懼怕不已:「臣妾,臣妾不是那個意思……」
皇帝目光陰鷙的盯著她,不解的笑:「奇怪,你央求朕向任家、鄧家施加壓力,成全你弟妹姻緣的時候挺高興的啊,現在換成文婷出嫁,怎麼又不高興了?」
那怎麼能一樣?!
一個是往高處走,芝麻開花節節高,一個是往低處流,一杆子打到十八層地獄裡去了,豈可同日而語!
事情涉及到親生骨肉,一個不好,毀掉的便是自己女兒終生。
皇后眼淚都要下來了,再記不起拿喬作色,掀開被子下榻,跪在皇帝面前苦苦哀求:「千錯萬錯都是臣妾的錯,陛下如何懲處,臣妾都心甘情願的領受,只求陛下不要將文婷許到魯家去……」
刀割在自己身上,她終於能體會到魏公被逼著將妹妹嫁給自己弟弟做填房時候的感覺了,真要是把女兒嫁過去,她這一輩子就算是完了!
小江氏同姐姐感情深厚,亦是憐愛外甥,聞言同樣跪地,苦求不止:「朝中貴女甚多,陛下若有意光耀聖母門楣,何妨揀選高門之女賜婚?宗室女也是使得的,只是長公主年幼,天真嬌憨,不諳世事,實在不宜出嫁魯家啊!」
皇帝嘴角牽動一下,將目光挪到了小江氏身上:「你今年多大了?」
小江氏猛地打個冷戰,錯愕抬頭,臉色慢慢變得蒼白。
皇帝欣賞著她臉上的神情變化,徐徐開口:「文婷年紀尚小,不好嫁入魯家,倒是你,既是皇后胞妹,身份尊貴,年歲又正當時,恰好可以出嫁。」
前腳相看的未婚夫婿還是風光霽月的鄧家公子,後腳怎麼就變成了魯家無賴?
小江氏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