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翎心裡頓時生出力量,她咬緊牙關,也不加速,就用一直保持的速度追了上去,二十米、十米、五米……
超過她的那一刻,章翎告訴自己不能掉以輕心,後面還有五道,她要再拉大一點距離,給蔣贇、李婧和蕭亮他們留出更多的餘地。
章翎也不知自己跑了多久,從未跑得如此痛苦,終於,前面出現了人聲,她抬起頭,就看到了蔣贇。
蔣贇目光灼灼地盯著她,拍手大喊:「快快快!」
少年人的熱血在此刻沸騰,章翎向他衝過去,把接力棒交到他手裡,叫道:「穩住第三!加油蔣贇!」
瘦削的少年頭也不回地衝了出去,章翎脫力,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喬嘉桐過來拉她,遞給她一瓶水,章翎完全沒力氣說話,撩起眼皮看他一眼,呼哈呼哈地喘著氣。
「很累吧?」喬嘉桐說,「你跑得還挺快。」
章翎擺擺手,晃了一會兒後,坐在了石凳上。
耳邊嗡嗡嗡的,什麼都聽不清,額頭上的汗水一滴一滴落到地上,她看著山道,一個又一個女生衝上來,一個又一個男生衝出去……坐了好久好久,十二個女生終於到齊,一個個都累癱了。
再也沒人惦記見到喬嘉桐的事,包括章翎,這時候,她們只想躺平。
喬嘉桐通知大家:「休息兩分鐘,我們慢慢往上走,去山頂集合。」
——
蔣贇覺得自己要死了。
左腳疼得要炸,每一步踩下去,都跟剜骨割肉一樣。
他向來耐疼,可是此時面對這像是永遠跑不到頭的山道,他真的要崩潰,恨不得從山上跳下去拉倒。
支撐他堅持下去的就是章翎那句話,一直繞在耳邊,她讓他穩住第三,蔣贇想,他怎麼能讓她失望?
所以,腳斷了也要跑,疼死了也要跑,不指望超幾個,但也絕對不能被人追上!
十二道真的好長好長,蔣贇覺得自己簡直是用生命在登山,到後來都疼得麻木了,只會機械地跨臺階。
突然,前面出現了些微人聲,蔣贇終於看到勝利的曙光,可就在這時,身後也傳來了一陣腳步聲。
蔣贇大驚,也不回頭,咬牙往前衝,但他的速度早已是強弩之末,再也提不起來,眼睜睜看著一個男生超過了他,並且與十三道女生交接棒。
蔣贇一顆心掉到冰窟裡,世界末日也不過如此。如果他沒受傷,別說被反超了,他都有信心追到第二甚至是第一。
但現在說這些有屁用?他就是被反超了!從第三掉到了第四。
李婧出現在前方,女生們尖叫著給男生加油,蔣贇大叫一聲,不顧一切奮力衝刺,把棒子交給了李婧,接著他身子一軟,整個人栽倒在了地上。
負責後勤的老師嚇壞了,趕緊過來看他,蔣贇沒暈倒,只是疼瘋了,又因為在快要跑到終點時被超越,羞憤難當,不知道一會兒要怎麼面對章翎。
在這一刻,小少年被身體和心靈的雙重打擊擊倒,腦子裡懸著的一根神經猝然崩斷,他半趴在地上,拳頭砸著泥土,竟嗚咽著哭了起來,還哭得十分傷心。
平臺上的老師和選手們個個目瞪口呆,超過他的那個男生一臉懵,有個老師安慰蔣贇:「同學,你跑第四呢!很快了,別傷心,友誼第一比賽第二啊。」
蔣贇哭得更兇了,在心裡回答:章翎才是第一,友誼和比賽都是狗屁!
雞飛狗跳了一陣子後,蔣贇終於冷靜下來,雙目發直地在角落裡席地而坐。
有人遞給他一瓶水,他仰著脖子一口喝乾,抹抹嘴,眼睛望向來路。
老師喊他:「同學,休息得差不多了吧?人都到齊了,我們要上山啦!」
蔣贇說:「你們先走,我等我同學。」
老師沒有勉強他,一群人往山頂出發。
蔣贇在原地坐了幾分鐘,山道上終於出現了十一道選手們的身影。
兩個老師,一個喬嘉桐,還有一大群女孩子。
他們說說笑笑,走得十分輕快。
章翎……真的和喬嘉桐走在一起,離他最近。
蔣贇坐的地方偏角落,身邊還有一棵樹,所有人都沒注意到他,想當然地以為這個平臺已經空了。
他看著那些人慢慢走過,甚至看到章翎在對喬嘉桐微笑,嘴巴動著,不知道在說什麼。
蔣贇突然就覺得自己很可笑。
他蜷起腿,把自己縮得像個球,於是,更沒有人注意到他了。
當所有人都消失在上山的山道上,蔣贇扶著樹幹站起身,試著動了動左腳踝,鑽心得疼。他苦笑了一下,心想,等了也是白等,他根本不可能再爬到山頂。
如此想著,他便獨自一人,一瘸一拐地往山下走去。
——
還沒爬到山頂時,喬嘉桐接了個電話,章翎一聽就知道對方在說名次,等喬嘉桐結束通話後,她問:「學長,(6)班第幾?」
「你猜猜?」喬嘉桐說,「你們最後一棒是第五個衝到終點。」
「啊……」章翎輕嘆一聲,心想,還是輸了呀。
喬嘉桐繼續說:「不過,你們是第三,恭喜。」
章翎瞪大眼睛:「啊?」
喬嘉桐笑著解釋:「你們班最後一棒的前面,有兩個是(2)班和(4)班的,他們一個比你們早出發20秒,一個早出發10秒,而你們最後一棒到終點時,比第四名慢6秒,明白了吧?」
章翎聽明白了,開心得原地蹦起來:「太棒了!(6)班威武!」
見喬嘉桐一臉揶揄地看著她,章翎感到難為情,尷尬地笑笑,重新找了個話題:「學長,你還沒告訴我,為什麼要我跑十一道呢?」
喬嘉桐像是很驚訝:「你看到我,還猜不到理由嗎?」
章翎看著他英俊的臉龐,有點笑不出來了。
喬學長是真的很自戀,他大概以為,章翎跑到底後見到他,會又驚又喜吧?
見到他,是驚喜。
為什麼?
他感覺到什麼了嗎?
還是說,他根本不用去感覺什麼,因為,他一直都處在這樣一個環境裡,人人都愛他。
而他額外的青睞和照拂,就已經是一份獎勵。
他們終於上到山頂廣場,已是正午,廣場上烏泱泱幾百個人,頒獎典禮的簡易舞臺也已佈置完畢。
章翎還沒找到自己的班級,一個人影突然小跑著過來,嬌滴滴地喊:「喬學長,我一直在這兒等你呢,你快來,白老師都急死了,說要過一遍頒獎流程。」
章翎看著許清怡,她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淺藍色旗袍——是學校禮儀隊的服裝,挽著髮髻,化著淡妝,露出一雙美腿,真是眉目如畫,亭亭玉立。
不知道有多少人在偷偷打量她,章翎隨便看一眼,就能找到幾個看直了眼的小男生。
而她呢?扎著個兔子尾巴樣的小辮子,腦門上是橫七豎八的髮夾,戴著一副圓框眼鏡,渾身臭汗,實在是……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
喬嘉桐對章翎說:「你去班裡吧,我要去工作了,今天我是主持人,要帶一個高一的女生。」
「哦。」章翎沒什麼可說的,看著喬嘉桐和許清怡並肩離開,許清怡走著走著還回頭看了她一眼,章翎努努嘴,轉頭去找自己的班級。
瞅著班旗來到集合地點,同學們正在慶祝,一個個說得血脈僨張,唾沫橫飛,把蕭亮誇上了天。
他們也只看到最後蕭亮的衝刺,據說分外精彩。蕭亮的第五個撞線也是來之不易,他在前三無望的前提下,在最後關頭從第六超到第五,差點跑吐,失望之餘又被告知得了第三,全班瞬間被狂喜淹沒。
章翎找薛曉蓉拿回自己的包,又找生活委員湯子淵領到食品包,想找蔣贇沒找著,只能找到李婧,問:「蔣贇第幾個交接棒的?」
「第四,我也是第四。」李婧說,「蔣贇最後被人超了一名,我看到的,不過那個人是(2)班的,比我們班早出發。蔣贇當時都瘋了,整個臉都扭在一起,叫得跟殺豬一樣慘。」
章翎聽得一愣一愣的,又問,「蔣贇人呢?」
李婧搖頭:「不知道,沒看見。」
章翎又回頭去找湯子淵,問:「蔣贇領了食品包嗎?」
湯子淵:「沒有,從十道往後只有他沒領,其他人都上來了,他可能走得比較慢吧。」
一直到起點線的那波人都來到山頂,蔣贇還是沒出現。
章翎把這件事告訴給鄧芳,鄧芳慌了一下,趕緊去打聽,班裡前幾道的參賽選手是一問三不知,說上山時沒注意蔣贇有沒有下山。
只有第四道的一個男生想了半天,「啊」了一聲:「他下山了,我確定!他今天是不是戴著一頂黑帽子?我有印象,放心放心,人沒丟,下山去了。」
鄧芳狠狠鬆了口氣,又說:「臭小子這麼沒有組織紀律性!第一次集體活動就敢不參加,這是要造反啊!」
章翎找到第四道男生,問:「你有注意到蔣贇走路的樣子嗎?」
那男生茫然地想了一會兒,說:「沒太注意,好像……有點瘸?可能是太累了吧?」
章翎心中的不安越擴越大,她找到湯子淵,領了蔣贇的食品包,又和鄧芳說了一聲,都沒來得及觀看頒獎典禮,一個人向著山下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