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要他把寸頭打趴下,如今看來,真的很難啊!
兩人正打得難分難解,不遠處響起一陣叫喊聲:
「在那兒!就在那兒!」
「你們在幹什麼?!都住手!」
「我們已經報警了!趕緊住手!」
……
有手電筒的光在雨幕中四處亂揮,章翎聽到爸爸的聲音,提著的心頓時落下去,再也忍不住,「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康大海四人「訓練有素」,在章知誠和金秋西苑的保安們還未跑到時,已經紛紛上車,麵包車和電瓶車一下子消失得無影無蹤。
章知誠衝到章翎身邊,身上還穿著家居睡衣,先是上上下下看她是否受傷,確認無礙後,一把把溼淋淋的女兒摟進懷裡:「沒事了沒事了,爸爸來了,翎翎別害怕,爸爸來了……」
章翎嗚咽著推開他:「蔣贇……蔣贇受傷了……」
蔣贇肯定受傷了,此時正脫力地坐在雨地裡,雨水夾著汗水,令他渾身溼透,鼻青臉腫,大聲地喘著氣。
保安們七嘴八舌地說著話,有人去扶他,碰到他身上傷處,他「嘶」了一聲,這時才感覺到疼。
章翎跑到他身邊蹲下,抬手去摸他的臉,蔣贇偏開頭,不敢看她,章翎的眼淚又掉下來,顫聲問:「你沒事吧?我們去醫院。」
蔣贇嘴唇一動,啞聲道:「對不起。」
真是後怕,他惹上的爛攤子,居然會把章翎扯進來,如果讓她受傷,他大概只能在章知誠面前以死謝罪了。
「先別說這個了,去醫院吧。」章翎去拉他,沒拉動,章知誠走過來,幫著把蔣贇扶起。
就在這時,警察來了,簡單聽完事情經過,跟著他們一起去醫院做筆錄。
——
男孩子非常狼狽,一身校服髒汙不堪,渾身溼淋淋,臉上還有傷,楊曄對警察說:「先給他處理傷口吧。」
蔣贇抬頭看她,說:「阿姨,我沒事,你去看看章翎吧,她嚇壞了。」
楊曄嘆口氣,正要轉身,蔣贇又說:「阿姨,對不起。」
楊曄看了他一眼,去找女兒。蔣贇垂下頭,兩隻手互相攪著,心想,這事兒結束了嗎?康大海還會不會再來找他?
他已經說得很明確,他要上學,不可能幫康大海做事,都不知道那個智障為何會看上他,還有草花和章翎,那群人會再找他們麻煩嗎?
蔣贇從小生活在泥濘裡,見多了那些十幾歲就跟著老大混社會的人,曾經也有人招徠過他,因為他無父無母,窮,狠,聰明,又能打,但他統統拒絕了,因為不給各個老大面子,他還被群毆過幾回。
蔣贇至今不會抽菸喝酒,也沒打算去學。他只是想考大學,想要過上正常的生活,不想住在堆滿廢品的出租屋裡,不想再穿別人不要了的舊衣服,不想再和人搶廁所搶廚房,不想再被人指指點點,說那是個沒人要的小垃圾,低保戶,這輩子也就這樣了。
想要改變,為什麼會這麼難?
蔣贇終於開始理解姚俊軒,考上大學,離開這裡,擺脫過去的一切……他和姚俊軒,其實有著一樣的心願。
一箇中年男警在蔣贇身邊坐下,遞給他一個麵包:「餓了吧?吃點兒,打架也挺耗體力的。」
蔣贇接下面包,轉頭看他,男警說:「我姓梁,你可以叫我梁叔叔,你的筆錄我看了,關於那個康大海,也是附近警局的熟面孔,沒有正當職業,我們會去找他,放心吧,以後他應該不會再來找你麻煩。」
蔣贇說:「我不知道他要我去幫他做什麼,我沒問。」
梁警官說:「肯定是違法犯罪的事,你沒答應,做得很好。」
蔣贇轉回頭去,盯著手裡的麵包發呆,梁警官拍拍他的肩:「小夥子,你很能打呀,年紀輕輕的,都敢和康大海的手下單挑。」
蔣贇被揍得很慘,為自己在章翎面前誇下的海口而汗顏。
梁警官笑著說:「聽說你學習還不錯,有沒有想過,以後報考警校?」
蔣贇愣住,這時,護士過來叫他去處理傷口,梁警官便起身離開了。
這一晚,章翎很早就被母親接回家,章知誠陪蔣贇待過凌晨,蔣贇處理完身上傷口,才疲憊地回到袁家村。
奶奶早就睡著了,蔣贇沒進屋,獨自一人坐在院子裡,抬頭看天。
全身都在疼,但他耐得住,最疼的其實是那顆心。
他知道是章翎通知的章知誠,是章知誠報的警。
自從到了醫院,章老師一直陪在章翎身邊,蔣贇沒有機會再和她說句話。
章老師後來陪著他,也沒說什麼,眼神很冷,令他心驚。
他明白,那是一種失望。
他想,他還能繼續和章翎做朋友嗎?
她一定嚇壞了,一個在溫馨家庭長大的女孩,哪裡見過這種事?
像他這樣的人,是不是應該離她遠遠的,才對?
——
他們已經被傳好久「緋聞」,如果這件事再被捅出去,章翎一定會被人議論。
後面幾天,在學校,蔣贇和章翎沒有任何交流,放學後,章翎坐車回家,也是章知誠到車站來接她。
蔣贇把腳踏車停在鍾叔的報刊亭旁,遠遠看到章知誠接到章翎,才騎車回家。
身上的淤青紅腫漸漸消退,蔣贇心裡的疙瘩卻絲毫未解。
週日早上,他沒有出現在章翎家樓下,章知誠叫上章翎去上課時,章翎的表情呆呆的。
她問章知誠:「爸爸,你是不是生蔣贇的氣了?」
章知誠想了好一會兒,回答:「是。」
章翎說:「可我覺得他沒做錯什麼。」
章知誠嚴肅地說:「他的朋友被敲詐勒索,就應該報警,告訴家長和老師,而不是兩個十幾歲的孩子自己去解決這種事。如果沒有那件事,蔣贇也不會被人找麻煩,也就不會把你也牽扯進去。章翎,你已經十六歲了,平時也有看社會新聞,你應該知道,這個社會有陽面,也有陰面。我們並沒有不讓你看到陰暗面,允許你和蔣贇做朋友,爸爸媽媽自認已經很開明,但我們也不希望你接觸陰暗面!保證你的安全,關心你的生活和學業,呵護你平安長大,才是我們作為父母應盡的責任。」
章翎問:「爸爸,你是讓我不要再和蔣贇做朋友,是嗎?」
章知誠說:「這件事,你自己決定。」
「那,你是不願意再給他上課了,對嗎?」
「不,這件事,由他決定。」章知誠回頭看她,「我什麼都沒和他說,今天,他來,還是不來,我都不意外。」
章翎沒再說話,心裡卻隱隱覺得,這不公平。
爸爸媽媽對蔣贇很好,資助他吃飯,過年給他紅包,幫他補課,請他吃午餐……章翎有過猜測,爸爸可能是從蔣贇身上,看到了少年時的自己,於是,他和媽媽會想要幫助蔣贇,改善他的生活,提高他的成績,做的種種努力,是希望他最終成長為另一個章知誠。
溫柔,善良,包容,耐心,博學多才,心存大愛……
所以,當他們發現蔣贇並不是少年章知誠時,他們失望了。
都是家境貧寒的少年,都沒有父母親,都有一顆求學心。
只是少年章知誠從不說髒話,更不會打架,他不打工,不和人交惡,眉清目秀,低調寡言,老師和同學都喜歡他。
他從來沒認識過那些三教九流的人。
可是,蔣贇本來就不是少年章知誠啊!
蔣贇就是蔣贇,可能有點傻,有點倔,有點兇,有點衝動,還有點記仇,但在章翎心中,那就是蔣贇最真實、最鮮活的模樣。
她從未希望他會變成另一個章知誠。
章翎深深記得在那雨幕中,蔣贇將她護在身後的情景,少年偏過頭,低聲說:別怕,有我在。
還有那個短暫的擁抱,以及之後他在雨中與人搏鬥的矯健身影。
他聲音啞啞地說:對不起。
章翎後悔自己當時為何不告訴他:這不是你的錯,你不用和我道歉,你已經做得很好了,我知道你是為了保護我。
也後悔在後來的幾天,沒有問問他:傷口還疼嗎?用藥了嗎?那些人有沒有再來找你?
更後悔沒有對他說:你真的不用自責,我們沒有怪你,你來上課吧,不是說好了要考實驗班的嗎?
章翎在車上沉默很久,快要開到費老師家時,突然開口:「爸爸,如果蔣贇再來找你上課,你能不罵他嗎?」
章知誠:「……」
章翎說:「我喜歡他,並不是因為他像你。」
章知誠:「……」
什麼叫做引狼入室?溫柔的章老師現在才明白。
生平第一次,他想罵人,想打架,想拎起那個臭小子,把他吊在城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