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突然變得很激動,激動得章翎都有點嚇到了,雙手捧著奶茶,瞪大眼睛看著他。
蔣贇抬手抓抓頭髮,盡力平復情緒:「章翎,你的爸爸媽媽,是這個世界上對我最好的人,比我奶奶對我都要好,我就沒見過像他們這麼好的人,可我是個什麼玩意兒?我真的很怕自己做不好,會讓他們失望。我哪能貪得無厭地讓他們付出更多?你明不明白啊?」
「明白。」章翎點點頭,眼睛一眨巴,很委屈地看著他,「可是,那個……我對你不好嗎?」
蔣贇被她天馬行空的問題問住了,偏開頭捂住臉,低低地笑了好幾聲,才說:「你怎麼回事?這種事,還要去和你爸媽攀比啊?」
章翎翹起小嘴巴:「不是攀比,就是覺得,我對你也挺好的呀。」
「傻子。」蔣贇真要瘋了,「啪」一下拍在她腦門上,聽著很響,其實落下時早就沒了力,「你還沒賺錢呢。」
章翎卻誇張地叫:「哎呀!疼的。」
蔣贇趕緊又幫她揉揉,被她懊惱地拍開手。
蔣贇嘆口氣,跨上腳踏車,回頭說:「走吧,奶茶上車喝,你爸媽都要等急了。」
章翎沒再耍脾氣,乖乖坐上後支架。
兩人重新上路,快要騎到金秋西苑時,章翎說:「蔣贇,我會為你保密的。」
「嗯。」蔣贇說,「謝了。」
章翎明白蔣贇的苦衷,果真沒有將他現在的困境告訴父母。
和同齡人相比,蔣贇遭受的苦難太多,揹負的壓力太大,章翎和小夥伴們遇到的那些煩惱,在他面前都不算個事兒。
誰喜歡誰,誰不喜歡誰,誰成績退步了,誰家父母在鬧離婚,誰喜歡的明星出了緋聞……若是被蔣贇聽到,就只會說一句:什麼玩意兒?
章翎躺在床上,帆布包上的長頸鹿已經被她拿下來,雙手握著擱在胸口。
那隻爸爸送給她的長頸鹿,原來沒有丟,被蔣贇拿回家了,看那樣子,這一年多來一直都放在他的枕頭邊。
那個笨蛋……是如此卑微地、偷偷地,喜歡著她。
章翎突然覺得自己好自私,好殘忍。
為什麼不告訴他呢?
告訴他,其實他很好,告訴他,其實,她也喜歡他。
不需要早戀,只需給他一點自信,告訴他,繼續努力吧,他們可以一起去北京。
——
週六的補課照常進行,週日上午的家教課也很順利,蔣贇在章翎家吃過午飯,一點都沒表現出異常,說下午要回家做作業,便離開了章翎家。
這天晚上,他要去赴康大海的約,趙楠已經幫他安排好了。
蔣贇不知道見面地點,在袁家村路口等著,趙楠騎電瓶車來接他。
他到底還是年紀小,預想過幾個和康大海見面的地點,比如餐廳、燒烤店、ktv、棋牌室等等,就是沒想過,康大海居然會叫他去夜總會見面。
當然,夜總會的門頭不叫夜總會,有個小清新的名兒叫煙雨人間娛樂會所。
蔣贇知道那種量販式ktv,是連中學生都能去玩的地方,省著點花,人均消費能不到五十,而這個煙雨人間,他看著那裝修風格就知道,這是個燒錢的地方。
一個身姿曼妙的女郎引著趙楠和蔣贇往裡走,康大海已經等在包廂,包廂特別大,桌子上擺滿酒水食物,音樂放得巨響,包廂裡還有五個男人,年齡從二十多歲到四十多歲不等。
這群人裡,最年輕、最顯眼的是那個寸頭——成可,現在他已經不是寸頭了,髮型留得還挺帥,染成酒紅色,配上那張還不錯的臉,顏值高過所有男士,連著引他們進去的女郎,都對他拋了個媚眼。
成可冷眼看蔣贇,顯然早就知道他要來,蔣贇卻連個正眼都沒給他,只看向康大海。
大半年沒見,這傢伙還是老樣子,看著一點兒也不起眼,不兇狠,笑眯眯的模樣甚至能讓人以為他是個好人。
康大海站起來,熱情地與蔣贇擁抱,好像兩人很熟似的,他搭著蔣贇的肩向在座幾人介紹:「這就是我說的小斌哥!人來了,我可沒吹牛啊!他能單挑阿成,後生可畏呀!吶,阿成也在,你自己說說,是不是這麼回事?」
成可淺笑:「那天和他鬧著玩的,人家是個學生,打壞了要出事。」
康大海:「哈哈哈哈哈!」
蔣贇:「……」
他連坐都不想坐,板著一張臉,做出一副很木訥的樣子,問康大海:「海哥,你找我來什麼事?我時間不多,明天要上學,我還要回家寫作業呢。」
聽到那句「寫作業」,幾個男人笑得前俯後仰,康大海樂不可支:「哎呀,急什麼呀?坐會兒坐會兒,不耽誤你做作業。」
他拉著蔣贇在沙發上坐下,趙楠不敢坐,很狗腿地問:「海哥,要去安排嗎?」
康大海大手一揮:「安排上!」
趙楠立刻出了包廂。
蔣贇坐得筆挺,心裡想得很簡單,今天的目的就是遂了康大海的願來和他見面,見過了,也算是給了他面子,以後兩人再也不用聯絡。
有可能的話,蔣贇也想知道,康大海究竟為什麼要找他幫忙,如果只是些雞零狗碎的小事,就算了,如果是什麼大事件,即使只是個線索,他也可以偷偷去報警。
然而康大海並不急著說什麼,只是招呼蔣贇吃喝,他彷彿很好心,不讓蔣贇喝酒,給他拿的飲料,蔣贇留著心眼兒,一口都沒喝。
幾個男人湊在一起喝酒吹牛逼,誰誰前陣子在西南賺了幾十萬,誰誰又在澳門輸掉一套房,誰誰找了個姘/頭,被大房捉/奸,光著屁股躲進衣櫃又被揪出來……惹得一群男人拍腿大笑,康大海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蔣贇挨著他,翻了個白眼,在心裡默背英語課文。
成可不知何時坐到他身邊,伸臂搭住他的肩,嬉皮笑臉地問:「怎麼改主意了?你不是要考大學麼?」
蔣贇推開他的手:「別碰我。」
成可大笑:「小孩兒就是有趣。」
蔣贇:「……」
正說著,包廂門開啟,蔣贇抬眼望去,瞬間目瞪口呆。
八、九個年輕女孩正魚貫而入,一字排開,高矮不一地站在他們面前,每一個都是濃妝豔抹,穿得倒也不算暴/露,不過對蔣贇來說,這種場面已經足夠嚇人。
他看著康大海等人選妃似的各挑一個女孩,坐在身邊,成可也挑了一個,黑長直,在身邊坐下後,成可就摟住了她。
康大海讓蔣贇挑一個,蔣贇自然不肯,他迫不及待地想走了,對康大海說:「海哥,沒事的話我先回去了,我真的要做作業。」
康大海咧開嘴,笑問:「你是不是害羞啊?怕你那個四眼兒女朋友吃醋嗎?她不會知道的,來,哥哥幫你挑一個,就那個黃衣服的,別躲,就是你,你過來,陪陪小斌哥。」
站著的女孩只剩三個,穿黃色上衣的女孩個頭很矮,聽到後驚恐地抬起頭,磨磨蹭蹭地來到蔣贇身邊。她一坐下,蔣贇就彈開了,幾乎貼到成可身上,成可正摟著黑長直,被蔣贇逗得直笑。
黃衣女孩留著及肩發,妝濃得看不清五官,身上一股濃烈的香水味,竟和蔣贇一樣緊張,顫抖著說:「哥、哥哥你好,我、我叫,靈靈。」
蔣贇懵了:「你叫什麼?哪個líng」
女孩眼睛裡寫滿慌亂:「機靈的靈。」
蔣贇小聲問:「你多大?」
靈靈扯開一個笑:「十八。」
蔣贇不信:「不到吧?」
「到、到了,剛滿十八。」
蔣贇沉默了,這個叫靈靈的女孩,別說十八了,可能連十五、六都沒有。
他看看康大海,那人在摸女孩的胸,他又看向成可,這人已經和黑長直纏成連理枝了,吻得難分難解。
蔣贇後悔了,後悔自己來了這麼個鬼地方,他看向靈靈,靈靈笑得比哭還難看,渾身都在發抖,卻說著奇怪的話:「哥、哥哥,你、你別害羞呀。」
蔣贇再也待不下去,起身就逃出了包廂,恍惚中,似乎聽到成可一聲嘲諷的笑:「瓜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