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裡哪怕是加床,床墊都很軟,他從沒睡過軟床,平時去章翎家也沒往床上坐過,第一次睡這麼軟的床墊,感覺人都要陷進去似的。
房間空調還打得特別熱,蔣贇熱得睡不著,起來去看牆上的空調開關——29度!他伸出手指,真想把溫度降幾度,又怕這個開關是控制全屋,萬一讓章老師和章翎他們著涼了可不行。蔣贇想,熱就熱吧,大不了不蓋被子了。
他躺回床上,真的踢開被子,攤手攤腳地準備睡覺。
就在他睡得迷迷糊糊時,感覺有個人輕手輕腳地走到他身邊,拉過他的被子幫他蓋上。
他沒睜眼,一會兒後就聽到衛生間抽水馬桶的聲音,然後那人回房,蔣贇將眼睛睜開一條縫,剛好看到那人關上房門。
他笑了一下,就知道肯定是她。
這一次他沒再踢被子,閉上眼睛,卷著被子,很快就陷入甜香。
蔣贇從書本中抬起頭:「早上好,叔。」
章知誠問:「昨晚睡得好嗎?你怎麼起這麼早?」
蔣贇說:「睡得很好,我就是習慣了,每天早上6點多會自然醒。」
章知誠看看女兒關著的房門,失笑:「章翎一放假,生物鐘會自動調整為懶覺模式,估計還得再睡會兒。」
他去衛生間洗漱,又探出頭來:「小蔣,你有沒有帶剃鬚刀?放牙刷的小抽屜裡有剃鬚刀,我自己帶了,你要用的話可以用酒店的。」
蔣贇:「……」
他起身走到衛生間門口,扭扭捏捏地說:「叔,我還沒刮過鬍子。」
「是嗎?我看看你臉。」章知誠觀察蔣贇嘴唇上的小絨毛,說,「你可以不刮,想刮也能颳了,刮過一次後就得經常刮,你再等等也行。有些男孩過了二十才刮,有些十七、八歲就颳了,看個人喜好。」
從沒有人教過蔣贇這些男孩成長過程中需要注意的事,他看著章知誠洗臉刷牙剃鬚,章知誠習慣用刀片剃鬚刀,一邊刮一邊對他笑:「學著點,以後總有這一天的。」
蔣贇撓撓頭髮,覺得章老師刮鬍子的樣子真帥,男人味十足,不知道自己哪一天也能刮鬍子,長成一個真正的男子漢。
一直到8點,兩扇房門才先後開啟,楊曄和章翎出來洗漱,客廳裡頓時熱鬧起來。
章翎頭髮睡得亂糟糟,打著哈欠說:「爸爸媽媽早上好,蔣贇早上好。」
楊曄也是睡眼惺忪:「老公早上好,翎翎早上好,小卷毛早上好。」
蔣贇偷笑,原來說「早上好」是他們一家人的習慣。
洗漱完,換好衣服,「一家四口」去早餐廳吃早飯。
這還是蔣贇第一次吃自助餐,找好座位後,章知誠說:「蔣贇同學,請你盡情發揮,這是你的主場,吃回本就靠你了。」
蔣贇:「?」
章翎拉著蔣贇先去轉一圈,蔣贇就跟劉姥姥進了大觀園,頭一回知道,原來早餐都能有這麼多品種,還分中式和西式,水果都有五種,大早上的還有鮮榨果汁和炸雞薯條。
章翎說:「你想吃什麼就自己拿,不過拿多少都得吃完,不能浪費。只要吃得下,隨你吃。」
蔣贇起得早,肚子早已餓得咕咕叫,看著那琳琅滿目的食物,嚥了口口水,問:「真的隨我吃?」
章翎衝他握拳:「嗯,隨你吃!加油!」
蔣贇同學立刻撒歡兒般地衝向他的主場。
他吃了一碗麵條、三個煎蛋、兩個燒麥、兩截油條、一個肉包、一碗豆腐腦、一個紫薯、一段玉米、一塊巧克力蛋糕、一片果醬吐司、一堆炸雞薯條、培根和早餐腸若干、一杯牛奶、一杯蘋果汁、一大盤水果……
章知誠、楊曄和章翎震驚地看著他埋頭大吃,蔣贇吃得好滿足,滿足到想原地打滾,光碟後摸摸肚子,打了個飽嗝。
章知誠問:「吃飽了嗎?」
蔣贇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我想再吃兩個燒麥,那個燒麥特好吃。」
章翎拍拍他:「去拿吧,幫我也拿一個,我嚐嚐。」
蔣贇屁顛屁顛地去了。
楊曄憋不住,笑出聲來:「我的天啊!章老師,今晚咱們吃自助晚餐吧,我可太喜歡看小卷毛吃飯了!」
吃飽喝足,四人回房休整片刻,背上包,開始這一天的重頭戲——去遊樂場玩。
去遊樂場的路上,蔣贇想,吃了這麼多美食,怎麼能吐呢?於是他不停地做心理暗示,又有章翎陪在身邊,還有橘子皮加持,他竟然真的沒暈車,順利抵達目的地。
安城的這家遊樂場要比錢塘樂園大很多,遊藝設施也更高科技、更刺激,章翎一直想來玩,這次算是如願以償。
她和楊曄沒背包,輕裝上陣,東西全歸大章和小蔣來背。蔣贇戴上那頂迷彩棒球帽,揹著一書包水和零食,寸步不離章翎,她想玩什麼,他都陪著。
楊曄看著前頭那兩個並肩走的孩子,嘆氣:「早知道翎翎有小卷毛陪著,咱倆就不用來了,本來還以為翎翎是個電燈泡,現在看來,咱倆才更像電燈泡。」
章知誠說:「那不行!就他倆一起,我可不放心。」
這一天天氣特別好,太陽高照,也沒有風,蔣贇人生中的遊樂場初體驗比他想象中都要來得完美。
他一點兒也不害怕那些刺激專案,不管是過山車、跳樓機還是大擺錘,只要是和章翎一起,她想玩幾次他都願意陪。
他所有的待遇都和章翎一樣,喝果汁,一人一杯,吃烤腸,一人一串,午餐吃漢堡套餐,一人一份……章翎這麼大了,居然還對泡泡槍感興趣,章知誠乾脆買下兩把,讓女兒和蔣贇一起去玩。
蔣贇拿著那把卡通泡泡槍,一開始覺得太傻了,按下開關,一串串泡泡從槍口冒出來,很快就吸引來幾個五、六歲的小孩圍著他轉。
他漸漸感受到樂趣,一次次地打泡泡,還小跑幾步,逗得那群小孩追著他跑,「哥哥」、「哥哥」不停地喊。
蔣贇大笑出聲,把槍口對準天空,看泡泡在陽光下被映出彩虹色,伸出食指去戳一下,泡泡破了,只在他指尖留下一點肥皂水。
蔣贇心中莫名地感到一陣遺憾,好希望這個泡泡能一直飛,一直飛,永遠都不要破。
坐海盜船時,章翎和蔣贇坐在船尾,晃到最高點時,她整個人都縮了起來,突然伸手抓住蔣贇的手。
蔣贇嚇一大跳,剛轉頭看她,海盜船已經急速往下蕩,他一把抓緊章翎的手,十指緊扣,兩人同時大叫起來:「啊啊啊——」
章知誠和楊曄在下面等,誰都沒看到,男孩和女孩的手始終牽在一起,都緊張得出了汗,一直到遊戲結束,才意猶未盡地鬆開。
蔣贇下船後回頭看向章翎,章翎對他一笑,什麼都沒說。蔣贇心臟亂跳,就和海盜船還沒停下似的,一顆心差點要蹦到喉嚨口。
玩了一整天,他們準備離開遊樂場,去出口時會路過一家很大的商店。蔣贇跟在章翎身邊,女孩正隨意地逛著,他回頭看,章老師和楊醫生走在一起,沒注意他們,蔣贇拉拉章翎的胳膊,說:「你挑一個吧,我給你買,我想送你一份禮物。」
章翎問:「為什麼要送我禮物?」
蔣贇看著她的眼睛:「不為什麼,你快點兒挑,我給你買。」
章翎抿唇一笑:「要不,你也給我買頂帽子吧。」
她走到帽子櫃檯,拿起一頂鴨舌帽給蔣贇看,帽子是咖啡色,頂上趴著一隻同色系毛絨長頸鹿,章翎把帽子戴上,整理好辮子,問:「可不可愛?」
蔣贇傻傻點頭:「很可愛。」
章知誠和楊曄一個沒注意,章翎就得了一份禮物,戴著長頸鹿帽子大搖大擺走到他們面前,得意地說:「爸爸媽媽,好看嗎?是蔣贇送我的。」
章知誠看向蔣贇,少年窘迫地低下頭去,章知誠想要說他幾句,被楊曄拉住了,她說:「很好看,你要謝謝小卷毛哦。」
「我謝過啦。」章翎開心極了,回頭拉蔣贇,「今天玩得好過癮!蔣贇,我們走吧,回酒店吃自助餐去。」
晚上,四個人在酒店吃自助晚餐,蔣贇又一次不負眾望,不僅讓自己吃得很爽,還讓楊醫生看得很爽。
回到房間後,楊曄把這兩天拍下的照片一張張傳給蔣贇,足有一百多張。
深夜,大家都睡了,蔣贇躺在床上看照片,每一張都看得很仔細。
他和章翎拍了許多合影,在步行街,在湖邊,在遊樂場,在火鍋店……每張照片上,他和章翎都笑得很開心,有時候他倆湊得特別近,章翎甚至會把腦袋擱在他肩膀上,也不知楊醫生拍的時候為什麼沒有提醒。
看著看著,蔣贇有點困了,把手機充上電,閉眼睡覺。
他發現自己的適應力好強,才第二天,已經覺得這張床很舒服,他想,他肯定很快就能睡著。
不知幾點,一扇房門被開啟,一個人輕手輕腳地走出來。
蔣贇正在迷糊中,心想,這應該是章翎,章老師和楊醫生出來上廁所不會像做賊一樣。
他等待著章翎往衛生間的方向去,結果卻沒有,那個人竟然走到了他的床邊。
蔣贇不知道自己該不該睜開眼,也許章翎只是來幫他蓋被子?這一晚,他被子蓋得挺好,她應該很快就會走掉吧?
但她並沒有走掉,蔣贇背對牆壁側身而臥,能感覺到那個人先是站著,接著就蹲下/身來。
他們面對著面,他甚至,能感受到她清淺的呼吸。
章翎其實不是蹲著,而是跪在地毯上,雙手交疊扒在床沿,很近很近地打量蔣贇的睡臉。
她小小聲地問:「蔣贇,你睡著了嗎?」
蔣贇:「……」
他沒回答,也沒睜眼,依舊一動不動。
房間裡很暗,只有一盞夜燈發出瑩瑩藍光,章翎就藉著這一點光亮看蔣贇,看他微卷的頭髮,藏在陰影中的眼睛和鼻樑,還有那張薄薄的嘴。
她右手託著下巴,歪著腦袋看他,足足看了兩分鐘。
就在蔣贇繃不住、想要假裝翻個身時,章翎突然說:「蔣贇,我喜歡你。」
下一秒,她傾過上身,眼睛在他唇上短暫流連後,終究還是膽小,只敢輕輕地將嘴唇印在蔣贇的右臉頰上。
只觸碰到一點點,她就驚慌失措地跳起來,像只青蛙似的逃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