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贇瞠目結舌。
梁軍雙手交握,緩緩地說:「蔣贇啊,我知道你不害怕,那你有沒有想過,你身邊的人,也有可能會因為你而遭遇危險。」
這句話像一把刀,直戳蔣贇的心窩,他想起章翎,還有章老師和楊醫生。
兩次了,是的,他已經兩次讓章翎遇到危險。
那些壞人能找到他,自然也能找到章翎,他們知道章翎住在哪裡,如果他繼續待在章翎身邊,她真的會一直處在危險中。
啊……章老師已經知道這件事了嗎?
蔣贇不怕壞人的打擊報復,卻極度害怕章翎父母對他失望。
他慌亂起來,心想,完了,章老師和楊醫生知道後,一定會對他大失所望。他食言了,沒有完全斷絕與那些人渣來往,他去過煙雨人間,還去過討債現場,他曾經和那些吃槍子兒的人渣坐在一個包廂,看他們喝酒吹牛,和姑娘摟摟抱抱……
這些事,章老師和楊醫生是不是都會知道?
蔣贇感到恐懼,臉色逐漸發白,雙手撫上臉頰搓一搓,也不顧傷口疼痛,他茫然地問:「可是,我能去哪裡呢?」
梁軍說:「去你……」
蔣贇褲兜裡的手機突然振動起來,他拿出來看:「我姑姑?」
梁軍沒再繼續往下說。
這麼晚了,姑姑給他打電話,蔣贇心裡有一種不好的預感,他接起來:「喂,姑姑。」
蔣建梅說:「蔣贇,你放學了吧?」
蔣贇:「嗯,放學了。」
「那個……和你說件事。」蔣建梅一張嘴就開始哭,「你奶奶……前些天,上個禮拜二吧,非要出門走走,我攔不住。那天剛下完雪,路上很滑,她出門的時候……不小心摔了一跤,盆骨骨折,還、還磕到了頭……腦、腦出血。」
蔣贇聽著,居然很冷靜:「然後呢?她現在怎麼樣?」
蔣建梅哽咽著說:「當時被路人發現,送到醫院搶救,這一個多禮拜一直在搶救,就……姑姑已經花了好多錢,好幾萬,那個……姑姑真的是沒辦法了,醫生說就算救回來,估計人也醒不過來了,就和植物人差不多。所以……蔣贇你不要怪我,真的你不要怪我,姑姑實在是沒辦法了,姑姑家裡很困難,我、我剛簽字了……放、放棄搶救……」
蔣贇瘋了,真的瘋了,手機都快被他捏爆,他對著手機大喊:「不要!不要!不要簽字!姑姑不要簽字!我求求你不要簽字!我去找錢,我馬上就去找錢,我去找翟麗,我問她借錢,你不要簽字!求求你讓奶奶活下去……我求求你讓奶奶活下去……」
他再也坐不住,整個人滑下椅子、跪在地上,左手撐著地,右手捏著手機,眼淚早已漫出眼眶,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梁軍站在他身邊,聽他說話就知道事情的大概,想去搶手機來通話,蔣贇哪裡肯放,狠狠推了他一把,依舊在那裡哭喊:「姑姑我求求你不要簽字,求你了!我是她孫子,我能找錢救她,她會好起來的,她會醒過來的,我來照顧她,你信我,你信我,求求你不要簽字……」
蔣建梅「哇」地大哭起來:「我已經簽了!我已經簽了!蔣贇,你奶奶她……剛剛沒了。」
手機「咚」地落地,蔣贇一頭栽在地上,整個身體縮成一團,劇烈地顫抖。梁軍去扶他,被他一腳踢開,這個見慣生死的鐵血男人只能沉默著站在一邊,讓少年自行消化、自行療傷。
半晌後,蔣贇仰起脖子,發出一聲困獸般的巨吼:「啊啊啊——」
3月7日,星期五。
遲到的春雷在凌晨終於炸響,初春季節的第一場雨也隨之落下。
蔣贇沒有來上學,章翎給他發出無數條訊息,他都沒回。
同學們問她,蔣贇怎麼沒來?章翎說她也不知道。
她偷偷去問陳濤,陳濤說蔣贇家裡有事,請假了。
放學後,章翎想去袁家村找蔣贇,一齣校門就看到章知誠撐著傘等在那裡。
雨水淅瀝,章翎收起傘鑽到父親傘下,章知誠攬過她的肩,揉揉她沾上雨水的頭髮,柔聲說:「翎翎,我們回家。」
3月8日,星期六。
蔣贇依舊請假,依舊失聯。
章翎偶爾回頭,只看到郭駿驍託著下巴、孤單地坐在座位上。
3月9日,星期日。
章翎去費老師家上聲樂課,費老師捧著熱茶迎接她,好奇地問:「咦?小蔣沒來嗎?」
章知誠說:「嗯,小蔣今天有事。」
下課後,章翎跟著章知誠去眼鏡店,取來新配的眼鏡,回家後,兩人在小區門口的蛋糕房,拿到那個早就訂好的生日蛋糕。
蛋糕是巧克力口味,因為章翎在蔣贇吃自助早餐時發現,比起其他口味,他似乎更喜歡巧克力蛋糕。
鞋子沒買成,章翎依舊不知道蔣贇的腳有多大,一家三口坐在桌邊,默默地吃著這個生日蛋糕,而它的主人,卻不知道去了哪裡。
下午,章知誠找章翎談心,在她的房間。
章翎抱著那隻憤怒的小鳥,坐在飄窗窗臺,章知誠坐在椅子上,說:「翎翎,你有什麼心事可以和爸爸說,不要憋在心裡。」
章翎問:「爸爸,你怪蔣贇嗎?」
章知誠一時語塞。
章翎已經從父母那裡瞭解到事情的大概經過,當然,警方破案的細節,夏雲沒有多說。
良久,章知誠說:「翎翎,你要知道,我已經沒有爸爸媽媽了,也沒有兄弟姐妹,你和你媽媽是我的全部。你還沒有長大,我是你爸爸,我的責任就是要好好保護你,如果有人讓你受到傷害,我不會原諒他。」
章翎說:「可是,我不覺得蔣贇有錯。」
「他沒錯嗎?」章知誠的聲音大起來,「他第二次讓你遇到危險了!生命危險!他沒有把這些事告訴我們,沒有問過我們應該怎麼處理會更恰當,他一個高中生,逞什麼能?如果他和我說了,事情就不會變成這樣。」
章翎苦笑:「爸爸你真有意思,蔣贇的朋友被壞人敲詐,他自己去解決,你說他應該報警。後來,他碰到他師兄,知道他們在犯罪,他報警了,你又說他逞能。那他到底要怎麼做,你才會滿意?」
章知誠厲聲道:「我是要求他不再和那些人來往!他沒有聽!如果他和那些人斷絕關係,怎麼會有這些事發生?他就是不信任我們!」
「爸爸,不是這樣的。」章翎說得很慢,「蔣贇不想讓你們知道這些事,不是不信任你們,而是……他害怕說了以後,你們會不再喜歡他。我覺得,你自己也清楚,他就是想全都自己扛下,不想讓我們家也牽連進去。可是爸爸,那個人是他在武校時的師兄,他們小時候同吃同住,相處過五年,你讓他一見面就和人絕交,是很難的。他後來,也慢慢的不和對方來往了。」
說這些話時,章翎心中很難過,父母對蔣贇的確是以誠相待,好得沒話說,但蔣贇畢竟不是他們的親生孩子,章知誠和楊曄在教他做人的同時,對他其實也有要求。
章翎可以在父母面前胡攪蠻纏,理所當然地撒嬌、討東西,甚至偷奸耍滑,蔣贇可以嗎?肯定是不可以啊。
他就像是一片浮萍,無根無系,從小沒被人善待過,好不容易碰到對他好的章知誠和楊曄,他便抓得很緊,想要做到最好,得到他們的認可,不想讓他們的心血白費。
可是,他的經歷、家庭情況、生活環境那麼特殊,註定了他會認識一些三教九流的人,一邊是溫暖寬厚、家庭和睦的章家,一邊是一直糾纏著他的糟爛過往,他真的已經拼了命地在往光明之處攀爬,偶爾的一次疏忽,怎麼能抹殺掉他一直以來的努力?
章翎瞭解蔣贇,在這件事上,她堅定地支援他。
章知誠沉吟片刻,像是下定決心般,說:「翎翎,有件事,陳老師和我說了,我一直瞞著你。」
章翎眼睫一顫,問:「什麼事?」
章知誠低下頭,語氣沉痛:「蔣贇的奶奶,週四晚上,去世了。」
這個訊息是章翎不能接受的,她倒吸一口涼氣,從窗臺上跳下來,急問:「怎麼回事?怎麼會突然去世的?」
「陳老師也不清楚,好像是意外摔跤導致的腦溢血。」章知誠說,「蔣贇這幾天請假,可能是要處理他奶奶的後事,他姑姑會把他奶奶的骨灰帶回來,葬在錢塘。」
章翎身子都抖起來了,眼睛一眨,眼淚就掉下來,拉住章知誠的手臂哀求:「爸爸,我想見蔣贇。」
「現在還不行。」章知誠很乾脆地拒絕她,「他現在不住在袁家村,警方會保護他的安全,他住在哪裡,沒人知道。」
章翎哭著說:「奶奶沒了……那蔣贇怎麼辦?追悼會呢?還辦嗎?我們連追悼會都不能參加嗎?奶奶對我很好的……」
章知誠起身把女兒摟到懷裡,溫柔地摸著她的腦袋:「翎翎,這些事,大人們會幫蔣贇處理的,你暫時先不要管,好好上學,不要擔心,我會和陳老師保持聯絡,有蔣贇的訊息,一定告訴你。」
章翎在父親懷裡哭得不能自已,眼淚簌簌而下。
她想蔣贇,很想很想!
蔣贇的奶奶居然去世了,那麼突然,還是在這樣艱難的階段,蔣贇肯定很傷心,她卻不能在他身邊陪陪他,安慰他,就因為在大人們眼裡,她還是個未成年的孩子。
可是蔣贇也沒成年啊,他才十七歲!
為什麼他要獨自面對這一切?身邊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章翎無法想象蔣贇現在是怎樣的狀況,心都揪起來了,疼得死去活來,她抓著爸爸的衣服,眼淚洶湧,哀哀地說:「爸爸,讓我和他打個電話吧,就打個電話可以嗎?我只想和他說說話……」
章知誠依舊是拒絕:「不行,翎翎,那天夏警官說了,這些天,我們不能和蔣贇聯絡,等事情處理完,他會回學校的。」
「為什麼,為什麼……」章翎嚎啕大哭,「我想見蔣贇!爸爸,我想見蔣贇……」
3月10日,星期一。
這一天,是蔣贇十七歲的生日。
天下著濛濛細雨,他依舊不能去學校。
佟躍東和夏雲陪蔣贇去袁家村的出租屋拿東西,蔣建梅的火車第二天到,喪事一切從簡,蔣贇需要找一張李照香的遺照。
他記得奶奶的話,她說過,遺照要用她五十歲過壽時照的一張相,就在相簿裡,是蔣建齊給她照的,她穿著一件黃衣服。
蔣贇把相簿找出來,家裡只有這一本相簿,挺厚,裡面大部分都是蔣建齊的照片。
蔣贇坐在下鋪,一頁頁仔細地翻,翻到某一頁時,他看到那張李照香說的照片,奶奶才五十歲,頭髮都是黑的,穿著黃色外套,笑得很開心。
令蔣贇意外的是,照片邊上居然夾著一張銀行卡。
蔣贇拿起銀行卡,發現背面貼著一張小紙條,上面寫著幾行字和一個簽名。
簽名是李照香親筆籤的,還摁著紅指印,蔣贇認得奶奶的字,歪歪扭扭,她不認字,只會寫自己的名字。
看著那幾行字,蔣贇的眼睛又一次發紅發酸,眼淚一滴滴地落下來。
【這是給我孫子蔣斌的大學學費,密碼是他生日,誰都不能動,我的女兒蔣建梅也不能動,誰動誰不得好死。
李照香口述,鍾建國代筆。】
——李照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