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瑩相對剋制,只回應他的事情,或說自己學習上遇到的困難,很少提及生活,最多加一句:我很好,勿念。
直到九一年夏天來臨,鍾瑩已經對晏宇的大學生活了如指掌,包括他宿舍哥們兒的名字籍貫,愛吃幾號食堂,愛去哪裡打球,參加了什麼研究小組,搞出了什麼成果,計算機係獲得了什麼大獎都一清二楚。
兩年裡,晏宇確實回過珠州,也給鍾瑩打過電話,可是見面的感覺遠沒有文字交流那般順暢。鍾瑩學習緊張,寒暑假參加了培優班,匆匆見面都是在晏辰或老鍾在場的情況下,兩人沒說幾句話。打五個電話四個沒人接,接了一個鐘瑩也只是溫溫軟軟的說,晏宇哥,馬上要考試了,有空再聊。
晏宇覺得自己不能干擾她學習,從字裡行間可以看出,鍾瑩在為理想努力著,心無旁騖。越到高考臨近,他越替她緊張,如果小姑娘沒有考上華大,她該有多失望啊。
翻開《離散數學》,少女姣好的側臉映入眼簾,睫毛密密長長,鼻頭微翹,嘴唇輕抿,專心對付著筆下的題目。可能是鍾叔在家中給她拍的,她沒有梳很漂亮的髮型,頭髮鬆鬆散散紮了一束,碎髮垂落在臺燈的光影裡,桌面上堆滿了書本試卷,隨意,自然,又好看的不可思議。
這張照片他不知看過多少次了,甚至都沒有放進相簿,因為相簿翻起來太麻煩。夾在書裡,幾乎每天看一眼,和另一張抱貓的相比,他更喜歡這張,燈光溫柔,少女嬌美,側臉貼近鏡頭,彷彿她就在眼前。
如果鍾瑩知道晏宇此時所思所想,定然心滿意足。美嗎?美就對了,不枉費我為拍照片勞心勞力累成狗。
記得那個週末,李舟橋被她折騰夠嗆,貓也被她折騰夠嗆,同一個場景同一個姿勢幾乎拍了半筒膠捲。
這時候沒有數碼相機,沒法立即看到照片效果,鍾瑩便悉心琢磨著光線,構圖。一縷頭髮掉下來的位置,垂眸的角度,抱貓手指的方向,貓的表情,她的表情,脊背是挺直還是微躬,蹲下來小腿會不會被擠出蘿蔔塊,調整來調整去,鉅細無遺。
那隻貓是野貓的孩子,也就一兩個月大,弱小無助,還挺配合。可是它媽全程慘叫,不時從各個方位試圖對鍾瑩發起攻擊,很是耽誤了會兒拍攝進度。
一筒膠捲不便宜,全是用鍾瑩零花錢買的,她毫不心疼,只拍了兩個場景就去送洗。然後從其中挑出最滿意的兩張寄給晏宇,次滿意的兩張寄給鍾靜,剩下的打算銷燬,又被李舟橋搶走了兩張。
精心炮製,效果斐然。晏宇回信特意說明:收到,好看。
「又對著你女朋友流口水呢?」
肩膀被人猛地拍了一下,晏宇立刻合上書,轉頭對上一張笑盈盈的臉:「別胡說,這是我妹妹。」
來人陰陽怪氣地「哦」了一聲,「知道知道,妹妹還是個孩子呢,你沒有非分之想,也就抱著人家照片躲被窩裡偷偷親一口對吧。」
晏宇很無奈,他藏了大半年,還是被舍友發現了鍾瑩的照片,經過慘無人道的逼問,得出他對高中生心懷不軌的結論。從此他出宿舍是天之驕子,教授得意門生,多媒體研究小組成員,矚目的籃球校隊主力;進宿舍就成了道貌岸然,衣冠禽獸,在外招蜂引蝶,還欺騙未成年少女的人渣。
解釋就是掩飾,掩飾就是事實,這是舍友們的邏輯,晏宇單口難敵三嘴,只好躺平任嘲。經過兩年相處,他已經掌握了大學男生宿舍生存的訣竅:別人嘲你時無需辯解,反嘲別人時不遺餘力。
果然逗笑兩句,舍友也就不再繼續,道:「下個禮拜跟經管院的比賽你不參加了嗎?」
「嗯,我弟弟高考,已經買好了回珠州的票。」
舍友拍了他一下:「高考七八.九,你這麼早回去幹什麼?經管院那幫孫子狂得不行,那個那個許衛東,放話說誰都不打專打你,你就咽得下這口氣?」
晏宇微笑:「以後有機會再和他碰,我弟弟高考最重要。」
舍友小眼睛一翻:「是你小女朋友高考最重要吧?」
「她是我妹妹。」即使被群嘲一萬遍,晏宇還是堅持這麼說。
六月三十號,學校放假,鍾瑩傍晚回家。老鍾又像兩年前伺候鍾靜一樣伺候她,端飯盛湯呵護備至。
鍾靜已經提前回了,太后風範一如既往,見面就批評鍾瑩自作主張亂填志願,根據模擬和預考成績判斷,第一志願很可能錄不上。萬一落到和關玲一樣的窘迫地步,她可不符合加分政策,家裡更沒門路去給她疏通關係。
老鍾也唉聲嘆氣,沒想到小女兒這麼有主意,不跟任何人商量,自己就把前途定了。
鍾瑩不理他們,慢條斯理吃完飯,洗澡換衣,躲進屋裡化素顏妝,梳了個歪麻花辮,靜靜坐在床上拿了本書看。
鍾靜還在堂屋跟老鍾講解什麼叫滑檔,七點五十,後窗戶上傳來輕叩聲。
鍾瑩擰亮檯燈,把燈頭壓低些,從昏暗的外部看向她,形像清晰柔和。起身拉開窗簾,穿著白襯衫的大男生就站在窗下。
她似乎有些驚訝,推開窗戶:「晏宇哥,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晏宇微微皺著眉:「你的第一志願不是華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