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給出的時間可以看出晏宇想見她的心情多麼迫切。五分鐘穿越軍部大院,橫跨兩條街道到南門,要跑斷氣了吧!
五分鐘是他說的,鍾瑩可沒答應。臨時約女孩子出門,就得有預計等待時間乘以十倍的覺悟,這和女孩重視對方的程度成正比。如果她不遲到甚至早到,就珍惜今生兄弟緣吧。
梳頭換衣化裸妝,鍾瑩慢條斯理不慌不忙,快到八月十五了,月光一天比一天亮堂,南門那兒路燈都是好的,光線充足,妝容不免要細緻一些。
她現在已經不用劣質口紅充當腮紅了,經過三年積累,雜牌彩妝產品越來越齊全。讓她的臉蛋呈現絕佳氣色或微醺效果的,是腮紅本紅。
正刷得起勁,後窗戶叩叩響了兩聲。屋內亮屋外暗,窗簾上映照了她的影子,現躲也來不及。鍾瑩皺眉,晏宇等急了?
她快速打量鏡中自己,抓起口紅薄塗一層,又用衛生紙按掉,拉開了窗簾。
準備好驚訝中帶著三分抱歉的表情沒派上用場,看清窗外人,鍾瑩臉垮下來:「舟橋?」
自那天廢樓相會,兩人也有小二十天沒見了。李舟橋穿了件舊舊的白背心,肩寬背闊,肱二頭肌線條優秀,似乎剛洗完澡,頭髮沒擦乾,溼淋淋滴著水。他半仰著頭,濃黑的眉眼也像染了一層水汽。
「瑩瑩,我爸給我報了武裝部的民兵訓練營,明天出發去山界,封閉集訓一個月。」
鍾瑩立即反應過來:「哦,不能送我了是嗎?沒關係,你好好集訓,注意安全。」
「你放寒假幾月啊?」
「不知道,我姐他們學校是臘月初十左右,每年不一樣的。」
李舟橋算了算:「那今年趕不上,我十二月中旬就要去部隊了。聽我姐夫說,新兵沒有休假的,要到第二年才能回家。」
鍾瑩心裡咯噔一下,離別又來得猝不及防,眼下一別,最少一年半或兩年後他們才有可能再見。
「舟橋」
李舟橋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眼睛越發沉鬱了,看鐘瑩片刻,微微笑了笑:「部隊定下來,你問我媽要地址,給我寫信,聽見沒?」
「嗯。」
「你可別騙我,最遲明年二月,必須收到你的信,還得有照片,不然等我休假沒你好果子吃。」
「我肯定給你寫。」
「最少三頁。」
「……好。」
李舟橋笑開了,像以往那樣露出他熱情奔放的大白牙,「你個沒良心的東西,說好跟我一起落後,自己偷學,還真考上了本科,不過我可不羨慕你,我當兵了,當兵最光榮!」
孩子,你想哭就哭,難捨就說出來,不行打我一頓出出氣也可以,這樣裝沒事人強顏歡笑,老阿姨的玻璃心真受不了。
「對不起啊,舟橋。」鍾瑩小聲道歉,她其實也沒做錯什麼,可是就覺得抱歉。在少年熾熱單純的情感反襯下,她庸俗拜金的內心無所遁形,無地自容。
「最煩看你假惺惺的,越大越不討人喜歡。」李舟橋哼了一聲,故作漫不經心道:「對了,你物件是回來送你的吧,對你挺好啊。」
鍾瑩一怔:「物件?你你說晏宇哥啊。」
果然,勉強說出這個詞讓李舟橋很不舒服,本性畢露:「呸,什麼鬼物件,根本不是一路人,說不定明天就散了,我就看你倆能好多久!」
…好吧,你高興就好。鍾瑩尷尬地抿抿嘴:「你碰到他了?」
李舟橋指指腳下:「昨天下午就在這兒碰到他的,我看他有點想扒你家窗戶的意思,就見義勇為制止了他。」
鍾瑩:「…別胡說八道,他到我家來了,怎麼沒來找我呢?」
「我怎麼知道?他還問我你在不在家呢,我說你在。他又問你之前在不在,我說你天天都在,天天不出門,不是睡大覺就是看西遊記,笑得跟個傻子的,要麼就是跟你姐拌嘴……」
李舟橋察覺失言,驀地閉了嘴。鍾瑩手指顫抖指向他:「你…你…」
他忙叫:「我可沒偷看你,路過,我天天都是路過而已!」
鍾瑩懊惱地捶了下桌面:「哎呀誰讓你多嘴啊,害死我了,你給我滾,我不給你寫信了!」
「你敢!」
「就不寫!」
「寫不寫!」他急了,雙手一撐窗臺竟然想跳上來。
鍾瑩趕緊推他:「好好好,寫寫寫,滾滾滾!」
告別儀式到此結束,李舟橋說不上是依依不捨還是心滿意足地走掉,鍾瑩看一眼鬧鐘,八點五十五了。距約定時間已經過去四十多分鐘,他沒來家裡找她,是還等在南門嗎?
想了想,她把身上的細揹帶裙褲和雞心領恤衫脫掉,換了一條白色棉麻裙,腰帶系松點,猛一看像睡衣似的。編好的麻花辮全部散開,穿上從羊城批發來的夾腳拖鞋,又從抽屜裡拿出一根紅繩系在手腕上,最後調整下妝容,就這樣出門。
晏宇已經靠在南門外右側第二盞路燈下等了一個多小時,他一路疾速跑來,一秒不差到達約定地點,以平均十秒一眼的頻率望著那扇綠色大門。一開始還有人進出,到八點半的時候,大門關了,小門也掩上了,街邊店鋪陸續打烊,路上沒了行人,偶有腳踏車和汽車駛過。
九點,汽車也沒了,街道上只剩他一個人。積聚了兩天的疑問,不快,鬱悶,和那些難以宣之於口的想念,都隨著夜幕深重而漸漸湮滅。
他想,鍾瑩不會出來了,畢竟自己提出見面,並沒有徵得她的同意,他該回去了。
又想,再等五分鐘吧,如果五分鐘後等不到,他就回去。
劃好底線,五分鐘竟然過得超乎想象的快。她也許剛出門呢,走過來也得五分鐘,還是再等等吧。
晏宇低頭看看手腕上的表,九點二十五,嘴角勾起苦笑,五個五分鐘過去了,再等下去,軍部大門也要關了。
直起身子,他慢慢向前踱步,走過第一盞路燈,走過綠色大門,小門,停下,又退回來。
最後一個五分鐘,不來就真的不等了。
想法剛落定,虛掩的小門就被拉開,一隻掛著兩根細帶子的腳先跨過門檻,身體卻還斜在門裡,跟值班員說著什麼。
晏宇先盯著纖細的腳踝呆了呆,後又看上那幾只圓乎乎的腳趾頭。暗想,她的腳指甲是粉紅色的,怎麼會有人腳指甲是粉紅色的呢?粉紅且光澤亮麗,這不科學!
因為塗了指甲油啊笨蛋!
二三十年代蔻丹就在國內盛行,晏宇當然知道指甲油,但他不知道什麼叫美甲。
鍾瑩批發了一堆,自己調色加亮粉,力求自然中帶著心機,好看又不張揚。她倒想天生長成亮晶晶的粉紅色呢,沒那麼優良的基因。
她一副剛睡醒的模樣,白棉裙子有皺褶,長髮微卷披散著,還穿著拖鞋。拉開門,卻沒立即走過來,一隻腳在外一隻腳在裡猶豫了一會兒,怯生生地看著他,欲言又止。
晏宇的火氣之前就被漫長等待消磨得差不多了,此時也只是無可奈何的嘆口氣:「過來啊。」
鍾瑩微微嘟著嘴,雙手在小腹前扭來扭去,像犯了錯的孩子一樣磨蹭到他跟前,大眼睛眨巴眨巴,小聲道:「你生氣啦?我可以解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