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她一起辦入職的是財2班女生廖儉蘭,當天一人領了一套制服,酒紅短袖襯衫,領結和黑色一步裙。小廖喜歡得不行,上班第一天穿戴整齊來找鍾瑩,看了她的穿著大惑不解:「你不穿制服嗎?」
「我怕擠公交弄髒了,到店裡再換。」
小廖相信了她的鬼話,立刻後悔自己穿早了,這要是擠得皺巴巴的,帶她的師傅肯定沒有好印象。
剛入職不能直接為客人服務,老闆說先實習一禮拜,根據個人情況調整崗位,未必就能當上服務員,被派到後廚洗菜也說不定。
小廖覺得自己口語還行,形象還行,做事麻利,服務員舍她其誰啊!別的崗位根本不考慮,因為西餐廳不同於其他飯館,這裡除了大廚,就屬需要經常和外國人打交道的服務員工資高。
她問鍾瑩有沒有信心,鍾瑩表示:「呃」
到店後,小廖被指派跟著一個女服務員熟悉流程,而鍾瑩卻在老闆辦公室遲遲沒有出來。
半小時後,店裡忽然響起了一陣舒緩的鋼琴聲。小廖抬頭看看音箱,積極地詢問女服務員:「每天九點半放音樂,就是做好迎接客人的準備了吧?」
「十點半才會放音樂,做迎客準備,今天是……」女服務員的目光投向某處,「有人在彈琴啊。」
那架置於大廳一角,自從本地老闆接手後就再也沒使用過,純粹成為了擺設的三角鋼琴,今天被人彈響了。
店裡百分之八十的燈都沒有開啟,鋼琴一角十分昏暗。可是因為琴聲,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過去,看到了那個彷彿自帶光環的女孩。
她穿著一條白色無袖連衣長裙,長髮披肩,鬆弛地坐在鋼琴前,纖長手指在琴鍵上流暢跳動,身體隨著旋律微微搖晃。她臉上帶著淡淡笑容,眼睛沒有陶醉地閉起來,卻也沒有看琴鍵,彷彿對樂曲爛熟於心,對鋼琴瞭如指掌。
小廖驚呆:「鍾瑩」
幾分鐘,一曲畢,鍾瑩站起身,優雅地疊手彎了彎腰:「琴許久沒調過了,有些音不太準,湊合聽吧。致愛麗絲,送給大家。」
此處應有掌聲。
老闆帶頭鼓掌,服務員們紛紛跟上,鍾瑩走下臺階,笑著對老闆道:「是不是不一樣?放唱片和真人現場彈奏差別很大的,都說顧客是上帝,總得讓人家能體驗到上帝的感覺才行,唱片未免有些敷衍了。」
「ya!」老闆三十多歲,長相斯文,戴金絲眼睛,北城口音不重,偶爾還會飆幾個單詞:「你學得是finance,可是不僅口語流利,琴也彈得這麼好,現在的大學生真是不容小覷。」
還有一句話出於尊重不能直說,長得更是美貌動人賞心悅目。他預感有鍾瑩彈琴,這個夏天店裡的生意會變得非常好。
「過獎。未來國際形勢瞬息萬變,不多學一技傍身,會被時代淘汰的。」
「ya,有道理,去我辦公室詳談吧。」
小廖懵圈地看著鍾瑩進去又出來,忙上前拉著她問:「你還會彈鋼琴啊,老闆有沒有給你分配崗位?」
「分了,做琴師。」
不是迎賓也不是服務員,小廖沒想到還有這樣的就職方向:「琴師怎麼算工資的?」
「一天六十五,日結。」
小廖倒吸一口涼氣,學金融的人對數字非常敏感,稍微一過腦子就算出了月收入:「那你一個月能掙一千九百五十塊啊?」
鍾瑩笑了:「怎麼可能?天天彈琴我要累死了,就週五晚餐,週六和週日的中晚餐彈一下,一天三到四個小時。其他時間如果店裡需要我,算加班。」
小廖掐指一算,哪怕一個月只幹十二天,鍾瑩也能掙到七百八十塊,比服務員四百五的工資高多了。
她心中的酸意還沒瀰漫出來,就聽鍾瑩道:「我三歲學琴,十年不間斷,多的時候每天練六小時,少的時候也有兩三個小時,手指彈腫了老師都不讓休息。要不是為了社會實踐,這點工資配不上我付出的勤奮和汗水。」
小廖頓時什麼酸氣都沒有了,有金剛鑽才敢攬瓷器活,她光盯著錢多錢少,沒想過人家學習這門技能背後的辛苦,把高工資給她,她也拿不起啊。
從這天起,鍾瑩成了勤工儉學隊伍中最閒的一人。趙月蘭早起去出版社搬磚的時候,她在睡覺;中午回校吃飯,她剛起床;晚上下班回來,她要麼就是躺在床上聽音樂,要麼就是做瑜伽,敷臉,保養,看新上市的《大眾健身》雜誌,或者不見人影,出去約會了。
到了週末該她搬磚的時候,她依然沒有打工人的樣子,依然長裙飄飄妝容精緻。出去幾個小時回來就喊累死了,還給她老闆起了個綽號:牙牙怪,因為據說他離開「yaya」無法正常說話。
趙月蘭深深覺得同人不同命,鍾瑩明明也是個小窮鬼,還是個虛榮浮華貪圖享受的小窮鬼,為什麼能達到對錢可有可無,偶爾還嫌它扎手的境界呢?
對此鍾瑩的回答是,太少,不值得拼。趙月蘭問,多少值得你拼?鍾瑩詭秘地笑,說我正在拼,只是你看不到而已。
去餐廳彈琴的事沒有瞞著晏宇,鍾瑩解釋自己小時候就接觸過腳踏風琴,參加音樂社之後除了練鼓也跟著那位練古典鋼琴的學姐學習過一段時間。她天生樂感好,如今簡單的鋼琴曲不在話下,反正餐廳里人都在吃飯,她做個背景音樂,也沒人吹毛求疵挑剔她的技藝。
晏宇和藝術有壁,壓根不知要練出鍾瑩的「樂感」有多難,只因為見識過她倆月把架子鼓打得像模像樣,便接受了這個說辭,狠誇她一頓,說她有藝術細胞。並且因為琴師工作時間短,不用和客人接觸,他之前的種種擔心也放下了,高興地表示以後他負責接她下班。
導師讓晏宇暑假期間管理實驗室,於是他大部分時間都呆在學校,整理資料,寫他的新論文。上一週,蘇燕雲去了一次,彷彿忘記了那晚的失態和尷尬,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詢問晏宇是否需要她幫忙。
這天約會時,晏宇把此事告訴了鍾瑩:「我把實驗室鎖上了,沒讓她進來,她隔著門說的,我拒絕了。」
鍾瑩啼笑皆非:「這不是你應該做的嗎?學校沒人,你們孤男寡女的在一塊兒,多影響小蘇名聲啊。」
晏宇:她完全沒聽出我有邀功的意思吧。
「我媽來了,聽我奶奶告狀這半年一次也沒帶你回家吃過飯,讓我這週五一定要把你領回去。」
鍾瑩抿了抿嘴:「現在去你家總感覺怪怪的。」
「哪裡怪?全家都知道我們在一起了,你作為我女朋友去我家吃飯不是很正常嗎?」
鍾瑩心裡願意,嘴裡卻還嘟嘟囔囔:「如果是以前我肯定去蹭飯,當了你女朋友這不就是見家長嗎,是不是有點操之過急了,我沒準備好呢,不想去不想去。」
晏宇默然半晌,突然把她面前的冰沙推到一邊,半個身子傾斜過來,輕聲道:「小娟也來了。」
鍾瑩一愣:「啊?誰?」
「小娟,表姑家的老三,昨天我回家的時候,她不敲門進我房間,還給我送了一盤西瓜,上次你說人心險惡,我很擔心她下毒,沒敢吃。你說我怎麼才能把她趕走,又不惹奶奶生氣?」
鍾瑩:帶我回去讓她自慚形穢知難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