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父親的愛不問對錯,不求回報,全心全意為女兒著想。關於婚姻自由,她上輩子在許衛東那兒缺失的一角遺憾,老鍾給她補上了。爸爸,真好啊。
回到家裡,鍾瑩收了小陽臺上晾曬的衣服,按晏宇早上的指示,把冰箱裡的肉拿出來解凍,然後坐在沙發上看會兒電視。七點半新聞聯播播完,他還沒回來,鍾瑩平時被投餵慣了,這個點肚子開始咕咕叫,便翻了一盒蛋卷抱著邊看邊吃。
天氣預報結束,北城一臺開始播放廣告。冰箱和農用機的兩條播完之後,畫面出現了一陣輕煙朦朧,舒緩的鋼琴聲響起,輕煙漸散,純白布景中只有擺放著鮮花,粉紅色方盒以及一個小瓶子的高桌。
高桌旁立著身穿方盒同色輕紗長裙的少女背影,她梳著芭蕾頭,肩頸白皙優美,腰肢纖細。伸手從桌上拿起小瓶子,手肘微抬舉至與肩同高,優雅半轉頭,露出無暇側顏,微笑注視瓶子,輕啟紅唇:「恆安女性口服液,鎖住你無與倫比的美。」鏡頭切換,下介面服液包裝大特寫。
總共十秒左右的時間,廣告結束,三月增膘四月肥那鏗鏘有力的男聲又吼起來了。鍾瑩笑得合不攏嘴,第一次看到自己以這種形式出現在電視上,她也不太習慣。不過廣告拍得很符合要求,夠朦朧夠美,她擦了巨厚的粉底,戴了濃密的假睫毛,電視上完全看不出來,依然是淡妝效果。而且只能感覺這個女孩子很美,卻很難通過側臉推測出她完整的長相。
不錯不錯,不愧是我,鍾瑩得意地想,不知許家投放了幾個時段,電視劇播完最好再來一波,看看宇哥能不能認出她來。
八點四十五,一集電視劇看完了,晏宇還是沒有回來,自己的傳呼機也沒動靜。鍾瑩覺得有點不對勁,拿了鑰匙下樓打電話。
呼了兩次他沒回,鍾瑩翻看資訊,找到實驗室隔壁辦公室的電話撥過去,沒人接,又撥打了他宿舍樓下的磁卡電話,這回有人接了,答應她上樓看看人在不在。十分鐘後她再撥,竟是大高接的電話,說晏宇下午不在學校,不知去了哪裡。
鍾瑩想了想,撥了晏家的外線。這個時間晏奶奶已經睡了,小阿姨也說晏宇沒回來過。
嗯?怎麼回事?鍾瑩不安起來,早上晏宇把她送到人大,明明說要去學校準備論文答辯的啊。就算有事臨時需要外出,也不能忙一天沒個訊息吧,再急的工作起碼有吃飯上廁所的時間,怎麼能不跟她說一聲呢,他應該知道她會著急啊。
九點半到十點,鍾瑩不停給晏宇打傳呼,打光了身上所有零錢。小店關門,她跑出衚衕口,心急如焚朝著他每天回來的方向張望,又一次痛恨起這落後的年代,想聯絡一個人太困難了。
將近一個半小時,她等得手臂發漲雙腿發麻,馬路上空蕩蕩的,遠處有幾個搖搖晃晃的男人正在往這方走來,像是喝醉了酒。鍾瑩退進衚衕,一鼓作氣跑上五樓,換衣服換鞋,拿了一根晾衣杈防身用,又一鼓作氣跑下樓,披星戴月直奔附近的魏村派出所而去。
次日中午十一點,鍾靜穿著白大褂從實驗室裡一出來就看見了妹妹。她靠在窗戶邊,小襯衫皺巴巴的,頭髮披散著,臉色憔悴,眼圈泛著淡青,嘴唇焦乾,雙目無神,真正素顏。
「你怎麼在這兒?」
鍾瑩有氣無力:「姐,昨天你跟晏宇說什麼了,你你跟他說什麼了把他氣得一天一夜不肯回家,傳呼機關了,誰打都不回。軍區沒有,宿舍沒有,導師也不知道他去哪兒了,晏辰也不知道,我快找瘋了,你到底說什麼了?」
鍾靜莫名其妙:「什麼什麼家?我沒說什麼啊,就問問他未來怎麼打算的,問完就去找你了。」
「沒別的嗎?啊?」鍾瑩一夜未睡,精神恍惚,「你是不是告訴他我以前不是真心喜歡他,是不是告訴他我故意吊著他,是不是說我衝著他錢來的,你讓他離開我,是不是?」
鍾靜火冒三丈:「你失心瘋了,就是這麼想你姐姐的!」
鍾瑩癟了癟嘴,想哭卻哭不出眼淚:「我知道你不會的,可是他去哪兒了呀,警察不肯幫我找,說失蹤七十二小時才立案,我到處都找不到他,不會出了什麼事吧?」
鍾靜看她那頹唐的樣子也不好訓斥,只道:「他這麼大人了怎麼會丟呢,一定是有什麼急」
話音未落,傳呼機嘀嘀響起,鍾瑩一個激靈精神起來,也不看看號碼,徑直道:「宇哥回了,電話呢,哪有電話?」
傳呼真的是晏宇打來的,當鍾瑩聽到他聲音的那一刻,腿腳發軟,心神鬆懈,沖天的疲憊快把她淹沒。
「你在哪兒啊?我找了你一夜知道嗎?上太空了還是下海底了,不能打個電話給我說一聲?我跑了半個北城,都報警了」
「鍾瑩。」
她倏地咽回了埋怨,手指緊緊攥著話筒,一股不祥的預感席捲身心,半晌才找到發聲的正常位置:「你說。」
「我接到了403研究所的錄取通知,準備去那裡讀研。」
鍾瑩愣愣地看了看鐘靜,無意識地道:「哦,恭喜你,那你回來,我們慶祝一下。」
「昨天,研究所的人聯絡了我,希望我可以籤十年工作合同,加上讀研一共十三年,我想徵求一下你的意見。」
他隻字不提失蹤一天一夜的事,口氣尋常,甚至還有點官方正經的感覺。鍾瑩不知怎麼回答,吶吶然:「我的意見403在哪兒?」
「西北九峰市,不過不在市區,離市區很遠。」
從他十七歲起,鍾瑩就研究他的一舉一動,揣測他的喜怒哀樂,尋找適當的迎合方式,可以說對他的脾性十分了解。年輕的他雖然已經有了一些老晏的風範,但還算不上特別會隱藏情緒的人,尤其面對她時,高興和不高興都在眼睛裡。
語氣越平淡,說明他心裡的波瀾越大,再配合上面無表情的時候,鐵定是處在相當生氣的狀態中了。老晏也是這樣,但比小晏更勝一籌的是他會溫和微笑,微笑著陰人才更可怕。
雖然鍾瑩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光聽聲音也能感覺出他此刻心情很不愉悅,有賭氣的意味。就算要去西北也不是今天明天的事,他突然說這些是什麼意思?還對她直呼全名!
不管發生了什麼,鍾瑩都不想兩個人帶著隔閡對話,她道:「我沒有意見,你想去就去,我現在只想知道你在哪兒,我要見你,立刻,馬上。」
話筒裡沉默。
鍾瑩頭腦一陣昏沉,她扶住桌邊:「你不想見我是嗎?那後天,我們還領證嗎?」
話筒裡依然沉默。
「知道了,不領了,我尊重你的決定。」
鍾瑩看著桌上的話機變成了兩個,四個,無數個,不知哪個才是真的。她抓著話筒隨便撂去,然後身子一歪,倒向旁邊。
「瑩瑩!」鍾靜疾呼,衝上去一把抱住她。
鍾瑩對她笑了笑,聲啞音弱:「沒事姐,我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