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瑩自認情商還行,比較顧全大局,只要把道理給她說通,一般不犟,但真犟起來也很少有人能犟過她。
傷成這副德行不去醫院有什麼道理?太陽穴鼓老高,一看就有內傷,腦子被捶壞了怎麼辦?哪怕受傷的是一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她也不能看著人家變成傻子啊。
這邊抓著晏宇不放,那邊招呼李舟橋去攔面的,說這條路攔不著,就上主幹道攔一輛。
李舟橋:
面的攔到了,鍾瑩推著晏宇上車,示意李舟橋也坐到後面。關上車門,她坐了副駕駛,全程沒有回頭看一眼,而後座上的兩個男人一左一右望著窗外,各自想著心事。愛嘮嗑的司機不時從後視鏡裡亂瞄,起了個天氣的話頭,沒人接茬兒,他也就自覺維護了車內冰凍三尺的氣氛。
到了最近的一家區級醫院,鍾瑩去掛急診,讓李舟橋陪晏宇先去診室處理傷情。李舟橋指指自己的鼻子:「我?」
鍾瑩:「那我?」
李舟橋不知怎麼心情舒暢起來,挑挑眉道:「保證完成任務。」
鍾瑩趴在掛號視窗,從玻璃的反光裡看見他過去說了幾句話,晏宇似乎正望著她的方向,變形的臉在模糊的玻璃上顯得更變形了。
對她無話可說,喪到被弟弟暴揍也不反抗,卻又頂著一臉傷突兀地出現在出租房附近。她有理由相信,晏宇並非單純為她來的,很大可能是因為舟橋。
愛恨交織反反覆覆是失戀必經階段,理智告訴自己現實太醜陋,感情上又一時割捨不下。剛分手,他還不能忍受她身邊走著另一個男性,就像她也做不到對他的慘狀視而不見一樣,心疼,真疼。
四年,全神貫注圍繞著一個人轉,驟然剝離,掛血連筋的,她需要時間恢復。
鍾瑩垂下眼輕笑了笑,當初的願望除了發達,基本都實現了呢。他失控的樣子見到了,狼狽的樣子見到了,痴戀的樣子見到了,失戀的樣子也見到了,不是全無收穫。
錢嘛,雖然有點意難平,但畢竟身外之物,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豪宅裡也是三餐一宿,出租房裡也是。上輩子頂頂豪富的時候嘎嘣死了,說明他的錢註定就不是她的,想開點也就那麼回事兒。
腳踏實地吧,從現在開始把遺願撿起來,重新做回貧民窟女孩,自己掙自己吃,嘗試尋找貧窮帶來的快樂。沒有愛情她還有親情啊,爸爸和姐姐對她多好,她不能辜負他們呃,突然想起來,她要不要去督促一下鍾靜啊?姐姐也是很有潛力的好嗎,乾脆就讓她把自己腿打斷,後半輩子賴上她!
鍾瑩被自己危險的想法逗樂,太危險了,嫉惡如仇的姐姐如果知道她這麼想,打斷腿都是輕的。錢和小命,還是後者重要。
處理了外傷,做了幾個檢查,醫生告訴鍾瑩病人無大礙,多是軟組織損傷帶來的血腫,吃點消炎藥,配合冷熱敷,過一段時間就好了。
晏宇並不是很配合,每一項檢查都是被李舟橋推進去的。他不推鍾瑩就要去推,李舟橋覺得自己應該挺身而出,以免已分手的雙方產生尷尬。
結束就診,鍾瑩把藥袋交給晏宇:「沒傷到頭就好,遵醫囑按時服藥,先冷敷再熱敷。我替晏辰向你道歉,他是關心則亂,你別怪他。」
晏宇覺得無稽,那是他親弟弟!鍾瑩把他當成什麼人了,睚眥必報六親不認的冷血動物?
想起以前和今天晏辰對他的評價,晏宇有些怔忡,他在別人眼裡真的這麼剛愎自用驕傲冷情嗎?自以為的鞭策讓弟弟滿腹怨言,鍾瑩也要靠偽裝來接近他,為何偽裝,是認為他不會喜歡上真實的她?
愛玩就玩,不想學習就不學,喜歡喝酒就喝,不怕黑就不開燈,有什麼大不了?他不覺得自己不能接受這些,鍾瑩什麼脾性他都能接受!
唯獨不能接受她不愛他。
看他長得有富貴相,好吧,荒唐是荒唐了點,衝著富貴愛上他也行啊,可惜她說得過於清楚,清楚得讓他想假裝失聰也做不到。從頭到尾都是謊言,她對他好,對他笑,親吻他,擁抱他,說著讓人心旌搖動的甜言蜜語時,心裡只把他當作未來的金礦。她愛金,不愛礦。
屢次感覺她頭腦清醒口齒伶俐,適合學法律,不知她為何會選金融,今時今日才懂,她太清醒了,天生就有敏銳的商人觸覺。十六歲明確未來目標,挑上合適的人開始做長線投資,二十歲察覺風險來臨,及時斷尾止損,為他止損,也為自己。顯然她很明白,婚後再暴露,影響的將是兩人一生。
真正冷情的人,是誰?
「你自己回去可以吧?」鍾瑩問。
晏宇怔怔望她,努力回想著她要送他來醫院時的堅持和急切。當她說出「你眼瞎了看不見」的時候,他恍惚了,語氣好像平時和他撒嬌鬥嘴一般,那時他真有種她心裡有他的錯覺,所以才會跟她來,想尋找更多證據。可是沒有,從上了車起,她就沒再正眼看過他,此刻對視,眼神里也一片平靜。
已經不生氣了,只覺得無力,面對一個不愛他的人,他該做點什麼才能讓自己顯得不那麼可笑?
「那我和舟橋就先走了。」
「不可以。」他脫口而出,說完也沒後悔,今天跟蹤她就已經很可笑了,再可笑一點也無妨。
鍾瑩愣了愣:「嗯?」
「我頭很痛,眼睛看不清,自己回去不可以。」
鍾瑩很乾脆:「行,反正從這裡打車先經過華大,我們就先送你,等下我聯絡晏辰,他應該就在華大找你呢。」
「我們」倆字刺痛了晏宇,他看著李舟橋似笑非笑的表情,想到他們原本的去向,忽然絕望。他說了可笑的話,提了愚蠢的要求,然而什麼也阻止不了。
沒有再上演你來我往扯大鋸戲碼,三人打了一輛車,和來時一樣沉默地到了華大。晏宇給了司機一張五十元鈔票,開門下車,說了聲謝謝,便頭也不回地走掉。
李舟橋期待的兩人獨處進行心靈對話的場景並沒有發生,鍾瑩把他帶回出租房,噼裡啪啦講解了一番房屋使用說明就回學校去了。期間他想問的問題,想給予的安慰和開導,統統被她四兩撥千斤地岔開了。
晚上,他坐在沙發上看鐘瑩的廣告,從七點半一直看到十點,她一共出現了三次,每一次都朦朧夢幻,遙不可及。
我來的時機不對,他想,可是什麼時機才是對的呢?
第二天鍾瑩和晏辰帶著李舟橋在北城玩了一圈,他進景點半價,坐公交免費,而另兩個早就玩膩了的人還要花全價陪著,算算著實很虧。到了票價挺高的一處,晏辰讓舟橋自己進去,他和鍾瑩在門口喝個汽水等他。舟橋放棄了,一個人有什麼好玩的,不如一塊兒喝汽水去。
仨人找了一家飲料店坐下,喝著汽水聊著天,從過去聊到未來。晏辰說他準備考託福,申請m國某著名大學的留學資格,如果申請失敗,就等大四參加公派留學考試,反正他一定要去崇拜的物理學家母校感受學習一下的。舟橋問他出去還回來嗎,不會崇洋媚外當假洋鬼子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