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珠一直暗暗提防他,見他還算守禮,她也沒有再耽擱,牽著妹妹的手一起去了前院。
行禮都裝好車了,滿滿五輛騾車,三輛騾車是跟街坊們借的,送到碼頭再折回來。其中一車全都是書,另一車是江寄舟夫妻生前最喜歡的字畫用具,含珠都帶上,將來思念父母時身邊好有個寄託。
一一跟街坊們告別,含珠先看著秋蘭扶了妹妹上了第二輛騾車,那個男人當車伕,她才與春柳上了前面那輛,張叔替她趕車。
坐穩了,含珠挑起窗簾,最後看向自己的家。
看見孃親牽著她走出來,娘倆站在門口迎接爹爹歸家。
看見妹妹淘氣地跑了出來,要買糖葫蘆……
一幕一幕,漸漸變成爹爹出殯那日,棺槨被人抬出大門。
短短幾日,物是人非。
「走吧。」含珠放下窗簾,哽咽著道。
張叔也看了一眼他住了半輩子的江家宅子,輕嘆一聲,趕車出發。
車隊慢慢出了城門,走出幾里,前面長亭前突然轉過來一人一馬,張叔眼睛好使,認出那是顧衡,恨上心頭,頭也不回地提醒道:「姑娘,顧衡來了,咱們不理?」
含珠還沉浸在離鄉的愁緒裡,聞言點點頭,忘了張叔在外面看不見她。
春柳體貼地開口回張叔:「您只管趕車,隨他說什麼,咱們都只當沒聽見。」
張叔正是這樣打算的,目不斜視,照舊維持原速趕車。
「張叔,我有幾句話想跟含珠說,你停停?」顧衡皺眉道,催馬與騾車並肩而行。
張叔不理他,也沒有停車的意思。
顧衡明白了,不再與張叔浪費時間,對著車窗問道:「含珠,你在裡面是不是?」
含珠不欲理他,又怕他糾纏一路惹人非議,低聲囑咐春柳。
春柳馬上道:「顧秀才,我家姑娘說了,顧秀才真若記得我家老爺的栽培之恩,就請你謹守君子之禮,速速離去,別再胡攪蠻纏。」
顧衡見含珠連話都不想對他說,心中冷笑,聲音卻越發溫柔:「含珠,我知道你生我的氣,我不求你原諒,只是搬家是大事,你好歹告訴我你與凝珠要搬去山東何處吧?恩師膝下只有你們兩個女兒,你就這樣走了,萬一以後出了什麼事,我一無所知,沒法照應,如何對得起恩師在天之靈?你告訴我,將來有機會我偷偷去看你,如果你過得好,我絕不露面打擾。」
「你給我滾!」
張福趕著另一輛騾車從車隊裡衝了出來,與定王凝珠的並駕齊驅,怒氣衝衝攆人:「含珠有我照顧,不用你擔心,有這假惺惺的功夫,你不如回去勸你們家老太太,讓她往後多給我家老爺抄經上香,免得死後下十八層地獄!」
氣得臉紅脖子粗,若不是顧衡騎在馬上隨時可能會跑,張福定要下去打他。
顧衡看他一眼,略微抬高了聲音,「含珠,你真決定嫁給這樣的人了?你跟我生氣沒關係,但婚姻不是兒戲,關係到你下半輩子的幸福,含珠還是慎重考慮吧。」
「顧衡!」張叔也生氣了,猛地停住車,跳了下去。
張福見了,再無顧慮,跳下車去堵人。
顧衡輕蔑一笑,迅速調轉馬頭,退遠了才揚聲喊道:「含珠,該說的我都說了,知你惱我,今日我就送到這裡,咱們有緣再聚!含珠,明年我會進京趕考,你以後需要人幫忙了,可到京城或故里打聽我的訊息,含珠你記住,只要你來找我,我顧衡永遠都會護著你!」
含珠緊緊捂住耳朵,不聽他汙言穢語。
春柳忍了又忍,最後沒忍住,挑開簾子朝他大罵:「呸!就你這種無恥小人,這輩子頂多是個舉人了,還想去京城當官,下輩子重新投個好胎吧!」
姑娘家聲音細,嬌嬌脆脆的,遠遠傳出去,罵人也好聽。
定王第一次見識到女人罵人,朗聲大笑,「對,罵的好,我看他也沒有富貴命,當不了官的!」
顧衡是吧,梧桐縣的顧衡,他記住了,這樣一個悔婚又來挑撥孤女與新未婚夫關係的男人,真讓他當了官,也是個奸臣,若不是現在不方便,進京也需要一個多月的路程,他連舉人都不給顧衡當。
定王自認幫了江家,殊不知在江家眾人眼裡他也不是好人,張叔張福沒領他的情,各自上車了,春柳也強忍著才沒有回頭瞪他,迅速退回車廂安撫含珠。
定王摸摸鼻子,無所謂地笑了笑,繼續悠閒地當車伕。
縣城衙門,程鈺也挺悠閒的,坐在沈澤的書房裡看書。
這幾日他與沈澤同行同住。沈澤假借差事繁忙沒有回後院,白日里他照常升堂斷案,程鈺在旁邊緊緊盯著,夜裡將沈澤捆住手腳綁在桌子上,他在床上安睡,早上再鬆開他,如此在外人看來,沈澤除了憔悴些,毫無異樣。
「公子,江家姐妹走了,你可以放了我了吧?」沈澤雙手被縛,跪在北面牆角白著臉哀求。
「三日後放人。」程鈺淡淡地道。
沈澤懂了,他是怕他帶人追上去報復。
不想再吃苦,沈澤誠懇地解釋道:「公子,你也知道我的為人了,我是好名聲的,江家案子已經塵埃落定,我錯過了最好的時機,現在根本沒有理由再去追人,我也不會為了她甘願落個欺凌孤女的罵名,公子還有什麼不放心的?」
程鈺視線沒有離開手中的書,只掏出匕首放在桌子上。
輕輕一聲響,沈澤卻打了個冷戰,渾身幾處刀傷一起疼了起來,急忙閉上嘴,不敢再煩他,生怕他一個不高興,解釋都不解釋的,又直接朝他身上插一刀。
他安分了,程鈺繼續看書。
到了第三日,程鈺命沈澤去登高賞秋,實則是送他離開。
沈澤信了程鈺的話,打起精神上了馬車,程鈺充當車伕。
沒到晌午,梧桐縣的百姓就聽到一樁噩耗,知縣大人出遊遇難,馬車栽進了山溝。衙役去救時,撞見一群野狗,火急火燎攆走,知縣大人身上已經不能看了,只能勉強認清人,那個同去的新衙役更倒霉,屍首都不知被野狗拖到了何處。
百姓們紛紛嘆息,這樣一個好官,怎麼就英年早逝了?
李老太太聽說後,對著江家院子喃喃自語:「含珠若是知道了,會不會回來啊?這會兒快到蘇州了吧?唉,也不知田嬤嬤派去送信的人能不能追上……」
而隔壁的江家,一片沉寂,柔和夕陽裡,唯有院中兩顆桂樹,依舊飄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