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也好,若香氣一直都那麼明顯,遲早會傳得人盡皆知。
壓下那些紛雜念頭,程鈺起身,走到了含珠對面。
目光才碰上,含珠就別開了眼。
「你不看我,我怎麼知道你有沒有不怒自威?從側面沒看出來。」程鈺示意她再看過來,「等等,咱們換個位置,你站著我坐著,居高臨下看人,能為你添些氣勢。」
說著走到了含珠身前。
高高大大的一個人,站在跟前無形就有種威壓,含珠逃也似的讓出椅子,走到了前面。轉過來時,他已經坐在了椅子上,微微仰著頭,用眼神命她不怒自威給他看。
含珠不想看他,是不敢,也是彆扭。
「夜裡冷,別浪費功夫了。」程鈺冷聲催道。
含珠咬咬唇,深吸一口氣,鼓足勇氣看了過去。
她穿了蓮青色的褙子,冬天衣裳厚,她看起來卻依然纖細單薄,亭亭玉立,靜靜站在那兒,自以為威嚴地看過來,可是在程鈺眼裡,她就像一個受了欺凌受了委屈的姑娘,不看她眼睛,旁人只覺得她應該再多穿點,看到她的眼睛,那雙彷彿氤氳著雨霧的水眸,旁人就忍不住想要擁她在懷,問問她到底受了什麼委屈。
「眼神不夠冷。」程鈺平靜地指點。
含珠抿唇,還沒調整好,他又冷冰冰丟過來一句,眼睛緊緊盯著她唇,「跟人對質時別做這個動作,會顯得你沒底氣。」
含珠俏臉先是紅了,緊接著又白了,強忍著轉身躲避他視線的衝動,她冷冷望了過去。
「這就是你最冷的眼神了?」程鈺蹙眉道,「你,想想昨晚我要分開你跟令妹的時候。」
他不說還好,他一提妹妹,含珠腦海裡就浮現出妹妹沒了姐姐,今晚只能抱著壯壯自己睡在陌生房間的情形,心中一酸,她飛快轉身,佯裝平靜地道:「我想想。」
但程鈺看見她哭了。
他心頭煩躁。
同樣一張臉,表妹生氣時柳眉倒豎,眼神跟要生吞活剝了惡人似的,她倒好,有人要搶她妹妹,她想的不是生氣,或許也生氣了,但更多的是恐懼害怕,一害怕,就哭。
不怒自威是行不通了。
程鈺喝了口涼茶,見她始終背對自己,想到什麼,他起身去撥弄紫銅炭爐。
含珠趁機抹掉了眼淚。
程鈺將兩把椅子搬到炭爐前,叫她過來,「來這邊吧,暖和些。」
「不是說站著更有氣勢嗎?」含珠納悶地問。
程鈺扯了扯嘴角,就她那樣,往她手裡塞把劍也增加不了什麼氣勢。
「不怒自威你做得差不多了,咱們繼續練旁的。」
含珠鬆了口氣,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銅爐裡銀霜炭不知何時燒起來的,熱意圈圈散出來,讓人心裡都舒服了很多。
程鈺正對她坐,「你先皺眉,再冷眼看我。」
含珠剛得了鼓勵,這會兒有底氣了,醞釀了會兒,如他所說。
姑娘家眼圈泛紅,水潤潤的眼睛委屈噠噠的,程鈺就當沒看見,只盯著她眼眉,「再深些。」
含珠剛要更深的皺眉,後知後覺發現兩人捱得過於近了,他長眉挺拔,眸如點漆,裡面是她蹙眉的樣子,因為太小,她看不清楚,她也不敢看,目光下移,落在了他唇上。
他的嘴唇不薄不厚,大概是之前喝了茶水,看起來很是溼潤……
不知怎麼就想到了江邊醒來,瓢潑大雨裡,他近在眼前的俊臉,他緊緊貼著她的唇。
炭火熱,她臉也倏地熱了,如染了桃花粉,似飛來晚霞雲。
像是含苞的牡丹突然開了,嬌妍嫵媚,更有嫋嫋香氣撲鼻。
他看入了神,目光裡是他不自覺的痴迷,分不清痴迷是因她人起,還是那縷幽香。
她也驚豔於他眼裡罕見的柔意,忘了迴避,傻傻地露出自己最誘.惑人的樣子。
直到紫銅炭爐裡「啪」的響了一聲。
她迅速驚醒,低下頭,香腮更紅,長袖裡手指緊張地曲起。
他口乾舌燥,又惱她不專心練習,胡思亂想不知為何臉紅,害他分了神。
半晌沉默,程鈺倏地站了起來,「該教的都教了,記住以後與人說話時少抿唇,瞪人時眉頭深些,下巴抬高點,剩下的你自己對著鏡子練。」
言罷大步出了屋。
含珠不知道他去了哪兒,在莊子上歇下,還是回京城了?
呆呆地坐在銅爐前,回想方才的情景,越想越羞,越想越愧。
他走得匆忙,是不是因為察覺她分神了?
他那麼認真地教她,她卻胡思亂想,他生氣了吧?
含珠情不自禁地咬唇,剛抿嘴,想到他的叮囑,連忙鬆開,拍拍臉,自己練了會兒不怒自威瞪眼睛,到底怕冷,很快就回東屋去了。才鑽進被窩,阿洵就貼了過來,像個肉乎乎的暖爐,也不嫌她冷,依賴地抱著她。
莊子外面,程鈺已經上了馬,卻遲遲沒有離開。
他望著剛剛離開的房間,看著那燈光從西屋挪到東屋,很快又黑了,知道她已睡下,他才夾了夾馬腹,緩緩離去,離莊子遠了,再在冬夜寒風裡縱馬狂奔,任由冷風吹走心頭那莫名的眷戀。166閱讀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