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蕭蕭在停車場找著自己的車,一看時間不早了,回公司也幹不了什麼事,不如學趙一諾早點溜號。
她當即打電話給凌瑤,讓凌瑤帶上何銳去新天地,今天她請客吃晚飯。
到了新天地,何蕭蕭下車就看見何銳在玩蹦床,凌瑤站一旁拍著手給他數數。何蕭蕭沒有立刻走上去,在遠處旁觀了一會兒。
何銳大張著嘴巴,沒有發出叫喊或笑聲,但表情相當飛揚,看上去是個吸引人的孩子。他長相出眾,像生父,儘管他自己不知道。何蕭蕭有時會無緣無故罵他,就是因為這張臉勾起了一些不好的回憶——她討厭心底控制不住泛出的羞慚,那是一種會真正打擊到自己的情緒。
何蕭蕭把視線轉到凌瑤身上,覺得她此刻的興奮跟小時候沒什麼區別。她有種錯覺,凌瑤做何銳的姐姐比做自己的妹妹更合適。
緣分是種奇妙的東西,沒有血緣連線也能產生類似親情的吸引。
何銳蹣跚學步那會兒特別怕生人,一看見不熟悉的人就會往母親身後躲,但對凌瑤是例外。
凌瑤來看他,給他試穿可愛的小衣服,教他唱兒歌,陪他躲貓貓。等凌瑤要離開時,何銳依依不捨,何蕭蕭就開玩笑說:「不捨得小姨就跟小姨一塊兒走吧!」
何銳稍稍遲疑了下,竟真的抓著凌瑤的手走了。出門,下樓梯,小小的身體緊挨著凌瑤,頭都不帶回一下的,看得何蕭蕭很不是滋味,「個小白眼狼!快回來!」
看夠了,何蕭蕭走上去拍了拍凌瑤的肩膀。
她帶兩人去吃牛排,乾淨美好的環境令人愉悅,不過何蕭蕭看兒子的目光依然挑剔,批評他嚼東西聲音太響,又說他刀叉的握法錯了。
「教你多少回了,還是記不住,做事用點心行不行?」
何蕭蕭訓話時,何銳一聲不吭,眼睛盯著刀叉,似乎在努力思索,偶爾抬頭看一眼母親,眼神可憐兮兮的。
凌瑤於心不忍,笑著懟何蕭蕭,「有話好好說嘛,不要忽然板個臉訓人,你這樣只會讓小孩子有逆反心,更加不想好好做。」
何蕭蕭白她一眼,「你是在教唆他嗎?」
凌瑤說:「那你想想自己小時候吧!不見得比何銳做得更好!」
何蕭蕭還當真想了想,心氣居然順不少,笑道:「也是!我小時候還因為吃飯慢捱過揍呢!」
「怎麼樣怎麼樣?」凌瑤得意地朝何銳擠了下眼睛。
何銳問:「媽媽,你捱了揍有沒有吃快一點?」
「沒有,因為傷心反而更慢了,一看見米飯就想吐。幸虧後來被奶奶接走了,要不然很可能被老頭揍死。」
何蕭蕭父親愛賭,母親也是暴脾氣,吵架動手是家常便飯,父母一吵架,母親就賭氣不管家裡,也出去玩。奶奶疼孫女,一次上門發現家裡沒大人,何蕭蕭在啃一根生胡蘿蔔,頓時勃然大怒,當場把孫女帶走了,在家等了幾天沒見那對父母來領孩子,想來他們樂得甩掉個小包袱,何蕭蕭從此就一直住奶奶家了。
凌瑤說:「那時候大伯還不是老頭呢吧,三十幾歲一條壯漢。」
「所以我說可能會被揍死呀!」
姐妹倆聊天時,何銳很認真地練習切牛排,偶爾會切出一塊形狀比較好看的肉,他用刀叉搬到母親盤子裡,何蕭蕭很自然地叉起來吃掉,何銳就看著她吃,神色愉悅。
何蕭蕭又抱怨杏林花園附近沒有好學校,離他們最近的重點學校的學區房已經漲到三萬一平米了。
「太貴了!我哪裡買得起!民辦初中我去打聽了下價格,一年的費用至少八萬,等於解決完吃喝拉撒還有房貸,所有收入全送學校了,我有點下不了決心,可他明年就升六年級了……」
「真瘋狂!」凌瑤也搖頭,「其實普通學校好好讀也可以的,我們那時候不就讀的家門口的中學?」
「不是一回事!」何蕭蕭斷然道,但也沒多解釋,「該上還是得上,讀書改變命運啊!我就是吃虧在這上面,一念之差,偷懶沒去讀高中——看你小姨,正經大學本科畢業,頭份工作起薪就是我兩倍多,我牙都快酸掉了!」
後面那句是對何銳說的,何銳抿了抿唇說:「媽媽,我會好好上學的,你不用花冤枉錢。」
何銳四歲時,聽何蕭蕭抱怨錢不夠花,他跑進自己房間,抱出一個小豬儲蓄罐,在何蕭蕭面前使勁晃,大聲說:「媽媽我有錢!我有一豬嚕嚕的錢!都給你!」
此刻他臉上的神色和四歲那年差不多,何蕭蕭心頓時軟了,嘆口氣說:「呵呵,我想花還不見得能花出去呢!」
她沒再數落兒子,起身去洗手間。
等何蕭蕭走了,凌瑤伸手撫撫何銳的腦袋,「你媽媽是刀子嘴豆腐心,有些話你別放心上。」
「我知道!」
何銳朝她做鬼臉,眼神里透著狡黠,凌瑤愣一下,笑起來,小傢伙原來是演技派。
「我媽活得很辛苦,能讓她的地方我都儘量讓著她,我希望她能高興點兒。」
凌瑤格外注意到何銳用了「活」這個字眼,而不是「過」,他說話時語氣老道,表情也有幾分世故成熟,儘管盤子裡的牛肉依然切得奇形怪狀。
凌瑤納悶,「何銳,你到底幾歲呀!」
何蕭蕭補完妝從衛生間出來,過道里有個男人靠牆站著,身材修長,氣質迷人,她不由自主朝對方的臉看了眼,那人正好也朝她看過來,一見之下雙方都怔住,尤其是男人,臉色一白,往後連退兩步,似乎想奪路而逃。
何蕭蕭見狀,心底一點慍怒煙消雲散,忍不住大笑起來。
楊少立尷尬地站住腳,訕訕解釋,他今晚招待客戶,對方不認識衛生間的位置,自己特地護送過來云云。
何蕭蕭並沒認真在聽,借這功夫又打量了楊少立一番,不過目光裡不再有欣賞。三年不見,他變化不大,還是那麼神采奕奕,難怪那時候自己會被他騙得暈頭轉向。
何蕭蕭剛進雅美公司時隱瞞了單親媽媽的身份,工作中也從未拿孩子作藉口請過假,那時她憋著一口氣,無論如何得把腳跟站穩,還要靠自己過上好日子。
她的本分低調贏得財務部兩位老阿姨的好感,她們聯合起來幫她張羅相親,認為她雖然學歷差了點,但長相美,脾氣好,找個出色的婆家絕不是問題。
何蕭蕭不敢拒絕同事的好意,怕得罪人,同時也有幾分好奇,畢竟老阿姨拍著胸脯保證給她找的都是精英。
第二回相親她就碰上了楊少立,兩人一見鍾情,都很滿意。交往兩個月後,楊少立就急著要結婚,他三十三了,家裡催得急。
何蕭蕭思前想後,還是把兒子的事說了,真要交往起來想瞞也瞞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