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了。後來兩個人都活了,變回了真人。」
花生怪笑道:「我不是告訴過你,愛情的力量是無窮的。」
「你覺得這故事怎麼樣?」凌瑤虛心請教。
何銳煞有介事點了點頭,「挺好的,我喜歡大團圓結局。」
凌瑤笑起來,「說明你是個內心溫暖的孩子。」
兩年過去了,凌瑤依舊孑然一身,但她不再倉惶無措,不再自怨自艾,當內心平和地看待這個世界時,她發現程添說得沒錯,即便是一個人,也可以有溫度地活下去,而且活得很好,因為她心中有愛,愛自己,愛身邊的人,愛這個世界,這份愛令她擁有承受生活之重的勇氣,她能欣然迎接愛的到來,也能勇敢承受愛的離去。
她在小說的結尾寫道:
不要因為可能會失敗或遭人非議就放棄,就妥協,熄滅心中熱烈的火焰,而讓自己成為安全卻也是庸庸碌碌的人。生命是獨屬於自己的財產,就算最後一無所有,我也要勇敢地燃燒自己,奔向心中的理想。
秋天來臨時,凌瑤在市區商業中心的廣場上偶然碰見周彥,他懷裡抱著個小嬰兒。兩人走在同一條人行道上,是迎面撞上的,離得很近,不過凌瑤邊走邊想著什麼,沒留意周圍,是周彥叫住了她。
「凌瑤?」
凌瑤抬眸看清是周彥,先一愣,隨即綻開笑顏,「嗨!好巧……這是,你女兒?」
「是啊!叫澐澐,準備帶她去海洋世界玩……她剛滿一週歲,呃,還不會叫阿姨。」周彥笑容裡含著歉意,也不乏幸福,「你現在好麼?我聽說你升產品經理了?」
他們到底還是混進了一個圈子,彼此的訊息多少都知道一些。
凌瑤點頭,「對,挺忙的,經常要加班。」
「還是……一個人?」
「是呀!談過兩次戀愛,感覺不太合適就分了。」凌瑤聳肩,「不急,慢慢等緣分唄,反正一個人過也很舒服——你呢,還喜歡打遊戲嗎?」
「早不打了。回家要看孩子,要做飯。我倆都是上班族,只能輪流幹家務。」
凌瑤笑:「挺好的,至少不無聊了…舒慧茹很適合你。」
周彥低頭笑笑,頓一下才說:「現在懂了,過日子就是分工,和平互助。」
凌瑤當然明白過日子遠不止這麼簡單,周彥這麼說或許還是想讓自己好受些,她笑笑沒說什麼。
周彥忽然說:「當年和你吵架,其實……不是因為生氣,是因為你是對的,但你,你太盛氣凌人,我自尊心強,有點受不了,結婚以後才明白,兩個人要過下去,得互相謙讓剋制。」
凌瑤依舊只是笑,「你幸福就好了。」
澐澐在父親懷裡扭動起來,嘴裡咿咿呀呀發出不滿的嘟噥。
凌瑤說:「快帶她去玩吧!再不走小公主要發火了。」
周彥笑道:「是哦,脾氣不太好,像我……那我們走了!」
凌瑤點頭,「再見!」
誰都沒提以後,就這麼分開。凌瑤覺得這樣挺好,偶然遇見,證實一下近況,分開也沒有任何負擔。
往前走著,凌瑤忍不住在心裡回味周彥剛才說的話,突然生出感慨。
或許每個女孩在最開始都曾試圖馴服一個男孩,希望把他變成自己理想中的樣子,卻都以失敗告終。然而她們不知道,男孩其實已經變了,他把這種改變和歉疚留給了下一個遇見的女孩,愛惜她,珍視她,和她好好過日子……這算不算前人栽樹後人乘涼呢?
凌瑤再次被自己的傻念頭逗樂。不過沒關係了,她剛才告訴周彥,一個人也挺好,是真的,因為她終於體悟到程添離別前跟她說過的那些話,那些能夠長久慰藉她內心的囑託。
然而人終究是貪心的。
有時候,凌瑤也會希望用一部分自由去換取些什麼,她想,如果是心甘情願換取的,那麼愛情就不會是束縛,而是甜蜜了吧?這樣的念頭經常在她想起程添的時候從腦海中閃過。
她相信添叔也在某個地方好好生活著,或許又開了新店,和另一個類似花姐那樣艱辛又努力的普通人合作,日復一日在勞作中獲取生活下去的力量。
她想象添叔在燈光下慢條斯理做事的場景,如一幅彌足珍貴的油畫,被她深藏心底。
或許有天,她也會在人海中與程添邂逅,畢竟人生長著呢,什麼事都有可能發生,不是嗎?
【程添】
又一個高難度專案成功交付給了客戶,組裡成員個個都嗨翻了,叫嚷著晚上要出去喝酒,而且必須一醉方休,他們拉程添同去,程添晚上左右無事,欣然答應。
在小酒館裡,年輕人玩起了划拳拼酒的遊戲,程添老輸,沒幾下就喝醉了。他喝醉了反而安靜,靠在沙發上看大家玩鬧,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
酒館是程添的一位朋友開的,見他今天也到場了,特地過來打招呼,「老程,有陣子沒見你了!」
程添仰頭笑笑,「忙。」
朋友在他身邊坐下。多年老友了,彼此相熟,望過來的眼裡有欣慰,是看著他從災難中熬過來的。
酒館開了一年還不到,一開始只是玩玩,沒想到經營得相當紅火,朋友一提起這點就很得意。
在喧囂的熱鬧裡,程添忽然有些恍惚,笑著說:「我以前開過一家飯館,在c市,我是主廚。」
朋友驚詫不已,「就你的手藝?天哪!」
「別瞧不起我,生意還不錯的。」
「添sir,過來繼續呀!」有人衝這邊喊。
朋友也揚起嗓門,「你們添sir說了,他還開過飯館做過廚師呢!」
「哈哈哈!別信他的,他喝醉了!」
朋友第一次聽程添提起他「失蹤」那兩年裡的事,不免來了興致,掏出煙盒招呼他,「出去抽一根?」
程添搖頭,「戒了。」
「是嗎?什麼時候?」朋友記得他以前抽菸很兇。
程添有點費勁地想了想,「一年半之前。」
煙是在重返職場的時候戒的,源於一個承諾。這承諾讓他想起凌瑤。
他一直不知道該如何去定義自己和凌瑤之間的關係,一個對生活無所期待,一個糾纏在缺乏安全感的愛情中。而他不知怎麼就擔負起了照顧她的責任,彷彿出自一種天然的使命。
有時他會在凌瑤鬱郁的神色裡看見亡妻的影子,那種女人身上常見的對於家庭、愛人的焦慮,但更多時候,她讓他想起女兒,一個深陷困境的孩子,讓他無法袖手旁觀。他把曾經的歉疚、痛悔都投射到凌瑤身上,竭盡全力撫慰她,幫助她,像父親那樣希望她成長、快樂。
這種照顧又是雙向的,不知不覺中他竟然也得到了治癒,枯死的情緒一點一點復甦,他又活回一個正常人的樣子,有了重新迴歸生活的勇氣。
他一直遺憾沒有對凌瑤說聲「謝謝」,至於其他的,他不願深想,那些模糊的、似是而非的情緒,在某些時刻閃過心頭,讓他覺得陌生和不應該,好在都已成過去。
迴歸職場後的日子很忙碌,他帶領一群年輕人開啟了創業之路。他喜歡和年輕人在一起,看他們笑、憤怒、拼搏,為理想迸發火花。而作為職場老人,他有的是豐富的經驗,兩者結合後產生的能量往往是驚人的。
開拓創業曾是他擅長的事,如今繼續,既嫻熟又有新的驚喜,而最重要的是他重新找到了生命的意義,成為一個能再次創造價值的人。
酒會散場,好多人都醉了,程添的酒勁卻消散了不少,他跟眾人揮手道別,在街邊等司機來接自己。
身後的牆上垂下一掛蓬勃的植物,開著絢爛的橘色花朵,他辨認了一會兒,認出那是凌霄。
凌瑤說她生在七月,養父最初給她取名叫凌霄,養母認為寓意不好,才改成了凌瑤。
程添望著那花出神,原來她說過的好多話他都還記著,他還記得有個問題自己一直沒有回答過她,關於他怎麼制服那個染了一頭黃毛的小流氓。
那天下午,他把肖健帶到山林某處的斜坡旁,坡上長滿構樹,底下是個比較深的山谷。他給肖健講道理,那小子斜著眼睛,昂著下巴,彷彿在聽他說笑話。
程添嘴上不停,眼睛卻觀察著地形,不露聲色靠過去,突然伸手推了肖健一把!
肖健猝不及防,一聲驚呼,回過神時人已吊在坡上,幸而右手被程添牢牢拽著,才沒有直接墜入山崖。
他既驚且怒地衝程添嚷,「媽的!快拉我上去!」
程添卻無動於衷,只是靜默地盯著他。肖健抓住身側的樹枝想往上爬,可單手使不上勁兒,他想甩脫程添的控制,程添卻不放手。
「你他媽怎麼回事?想要我死啊!」肖健大叫。
程添望著他因為恐懼而愈加兇狠的臉,一瞬間想到殺害女兒的兇手。
他的嗓音裡沒有一絲溫度,「死可怕麼?我一無所有,經常想到死,你想不想陪我一起?」
肖健被他眼裡的殺氣鎮住,兇狠在臉上倏然消遁,一瞬間嚇壞了,「不,我不想……求求你拉我上去,我都聽你的,大哥……」
程添聽到壓抑的啜泣聲,小流氓被打敗了,變回一個無助的,內心充滿羞恥的男孩。
程添把肖健拉上來,拍著他的肩說:「就你這點膽量,幹壞事也幹不成,以後走正道吧!」
司機來了,程添上車,最後朝凌霄花瞥了眼,他希望那個在他生命中佔據特殊位置的女孩已經找到屬於自己的生活,正和一個陽光帥氣的同齡男孩在一起,過得幸福,一切都好。
到家後,他正要去洗澡,朋友打電話來問他情況。
「你人怎麼樣?沒喝醉吧?」
「在車上睡了會兒,現在好多了。」
「那就好。」朋友鬆了口氣。
程添聽得笑,「我又不是十幾歲的高中生,至於擔心成這樣?」
「還不是因為你老一個人!你要肯找個伴兒過日子,我就不用操這份心啦!哈哈——不說了,好好休息吧!」
程添搖頭笑,正要放下手機,發現有條簡訊漏看了,還是九點多發過來的,是一個陌生號碼,然而開頭的稱呼語讓他的心跳漏掉一拍:「添叔……」
這世上只有一個人會這麼稱呼自己。
他揉了揉眼睛,好讓自己清醒些,然後才小心翼翼點開那條簡訊——
「添叔:我想了很久,還是決定給你發這條簡訊。你一定很奇怪我怎麼會有你的聯絡方式吧?還記得做諮詢的老蔡嗎,就是喜歡養魚的那個?我們公司最近也在搞內部改善,請到了老蔡來做這個專案,很巧是不是?老蔡說他在l市見過你,你在那兒開了一家創業公司,經營得很不錯。添叔,我真為你高興!你離開之後,我經常想起你,不知道你過得好不好。聽老蔡那麼說,我終於放心了。按說不該再來騷擾你,但恰好最近我要去l市出差,過而不問好像不是我的風格,嘿嘿!如果你不想見我也沒有關係,不用回覆我我就懂啦!順便說一聲,我很好,還有我姐、何銳,我們都過得不錯!也祝願添叔生活愉快,事業蒸蒸日上!凌瑤」
程添把簡訊連讀了三遍才罷休,按退出鍵時指尖輕顫,幾次都沒按對。
他想立刻給凌瑤回個電話,這一霎那,心頭像開了閘,他發現自己有好多問題想問她,想了解關於她的一切撥號時才意識到已是子夜了。
他放下手機去沖澡,他得讓自己冷靜下來,或許可以先給凌瑤回條簡訊……走路時因為太急他踢倒了一張小矮凳。
彎腰把凳子扶起時,程添告誡自己,急什麼呢,你有的是時間。
這麼想時,他的嘴角輕輕勾起,心情也變得前所未有的愉悅起來。
the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