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野穿過快要圍滿院子的街坊,眼疾手快地將蕭延往後一扯,看看倒了滿地的林家眾人,又著急又茫然:「你這一大早撒的哪門子的瘋?昨日三嫂剛進京,今早你就打了她的伯父伯母哥哥,這,這是人乾的事?」
唯一沒捱打身上不疼所以還算清醒的唐氏:「……」
她跪在丈夫身邊,難以置信地看向蕭延,三嫂,伯父伯母,永安侯的禮遇,年禮……
無需她串聯線索,蕭延猛地推開蕭野,被蕭野重新死死攔住,他才恨聲道:「狗屁的伯父伯母,我也是今早才知道真相,這人早被林相爺斷絕父子關係了,我岳父岳母也是被他使手段逼走的!」
蕭野大驚:「什麼?可,可三嫂從來沒說過啊?」
蕭延:「她堂堂相府千金因為家人遇難才下嫁給我,茶飯不思地過了大半年,後來得了二嫂開解才慢慢走出來了,又怎麼會跟咱們提這些傷心事,今早也是聽我說起給他送年禮的事才哭了一場,罵我為何要認這個賊伯父!」
說完,他還想去打人。
蕭野:「不行,就算林大人有錯,你也不能動手,他是朝廷命官,你已經觸犯律法了!」
林綬臉腫得無法開口,林家長子心中一動,捂著捱了一棍子的肚子勉強站起來,指著對面光顧著看戲的管事小廝道:「快去報官!讓官府來抓他!」
林家次子比哥哥聰明,見父親連連搖頭,反應過來趕緊伸手攔道:「不可報官!若妹妹真嫁給了三爺,這便只是咱們兩府的家事,有誤會說清楚就好,犯不著驚動官府傷了和氣。」
林綬忍著開口時臉上的疼痛,雙眼含淚看向蕭延:「凝芳真的嫁給你了?剛剛,剛剛你說她家人遇難是何意?我二弟呢,他在何處?」
有資格來勸架的旌善坊的街坊們齊齊看向蕭延。
蕭延剛要解釋,目光突然定在了人群之後。
眾人回頭,就見後面不知何時來了兩位年輕的美貌夫人,左邊那位個子高挑一些,穿一件紅底織金花紋錦緞長襖,外罩一件白緞織金花紋的不繫帶短貂袖,這扮相十分貴氣,她清麗的眉宇間又有股不怒自威的英氣,只有當她的視線落在被她扶著的白衣美人臉上時,才會露出憐惜的柔情。
旌善坊的街坊幾乎都不認識新封的安國夫人,可好多街坊都認得那一身白衣的清瘦美人。
「芳丫頭,真的是你啊。」
一位老伯爺百感交集地走到林凝芳面前,滿眼憐意。
林凝芳抬眸,一邊落淚一邊屈膝行禮:「一別三年,沒想到伯爺還記得我。」
佟穗遞給她一方帕子。
林凝芳擦了淚,替兩人互相引薦,眾人這才知曉佟穗的身份。
佟穗注意到形容狼狽的林綬一家,皺眉看向蕭延:「祖父說過你多少次了,讓你改改這衝動易怒的火爆脾氣,你都當成耳旁風,林大人身為正三品吏部右侍郎,你也敢動手,就等著在皇上那領罰吧!」
蕭延橫道:「他該打!」
唐氏撲過來要抱林凝芳:「我的好侄女,你可算回來了……」
林凝芳朝佟穗身後避讓,佟穗一手護著她,一手將唐氏攔在面前,冷笑道:「我三弟打人有錯,可林大人夫妻當年既然能做出違背父命欺凌手足之事,這會兒又何必假惺惺?要怪只怪三弟妹沒有提前t告訴我們真相,讓我蕭家居然還把你們當成了一房姻親。」
唐氏:「冤枉啊,當年是凝芳他爹自己要走的……」
林凝芳直接看向臉頰高腫的林綬:「林大人,你雖然早不是我的伯父了,可你骨子裡終究流著林家人的血,今日站在林家祖宅,列祖列宗都在天上看著,坊裡有頭有臉的街坊們也都在,你敢說我們一家不是被你逼走的嗎?」
林綬嘆道:「這是我與你父親之間的事,其中有些誤會,你父親可能沒說清楚。」
林凝芳流著淚道:「能有何誤會?祖父與你斷絕關係時,請來做見證的好幾位叔伯街坊都在,你既然已經不是我林家的子嗣,有何資格與我父親攀認兄弟?後來父親染病,無力與你糾纏才帶著我們離開洛城,可我們走的時候這宅子依然是我家的,與你林大人沒有任何關係,你有何臉面逐走我家僕人鳩佔鵲巢?」
林綬:「唉,我不跟你說,你爹你娘呢?」
「他們都死了!」林凝芳突然抬高聲音,淚眼憤怒地對著林綬一家,「因為你們要佔這宅子才逼走了我們,才害得我們一家半路被山匪殺害,害得我爹我娘我兄我嫂連我才三歲的侄兒也慘遭毒手,若非三爺及時救了我,連我也要因為你們而死!」
林綬怔怔地張著嘴,悲號一聲「吾弟」後突然昏倒在地。
唐氏抱住丈夫,哭著對林凝芳道:「凝芳,我們真的沒有趕你爹啊,是他自己要遠離這是非之地,他走時確實沒把宅子交給我們,可他心軟顧念兄長侄兒,離開不久就派人傳了口信,要我們一家子搬過來……
蕭延:「放你孃的狗屁!外面世道那麼亂,不是你們逼迫,岳父怎麼會走?現在你們仗著他老人家死在了外頭,屁話張嘴就來,你當我們都是傻子,街坊們都是傻子?」
林凝芳伏在佟穗懷裡平復片刻,從袖口取出兩張文書遞給那位老伯爺:「這是我祖父當年寫下的逐子文書以及這宅子的房契,還請伯爺與諸位叔伯過目,如若父親真要把宅子送給林大人,又怎會留下房契?」
一家人離開洛城時,就想到了林綬可能會來搶宅子,也想到了路上可能會遭遇山匪。
金銀珠寶人人爭搶,唯有藏書在亂世裡無人問津。
父親就把這兩封最重要的文書以及幾張田契夾在了藏書中。
老伯爺等人見過兩封文書,憑良心要為林凝芳撐腰也好,顧忌林凝芳身後的新貴蕭家也好,都選擇了支援林凝芳收回祖宅。
林凝芳收起文書,最後對林綬道:「林大人若還有一點老祖宗留下的骨氣,就請在三日內搬走吧,你們帶來的東西,我分毫不貪,原屬於我林家的,你一棵草也休想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