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只有一分鐘,又像是已經過了很久。他覺得懷裡的身軀已經冷了,他看見那個人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他彷彿還聽見她在說,讓自己去找別的嚮導。倪霽知道自己這輩子不會再找別的嚮導了,他永遠不可能讓別人再像那樣進入那片海底深處,撫摸自己沉寂其中的秘密。
哪怕沒有嚮導的精神梳理會讓他最終變成怪物,那就變成一隻怪物好了。
做一隻無知無覺的怪物,或許比現在好過一點。
他把自己的手臂收地更緊一些,希望懷裡的那具身軀能不要那麼快冷掉,能再留一會,在這個世界上多陪他一刻。
漫天的灰燼像是雪一樣飄飄****,身邊那棵金黃大樹也隨之腐朽崩潰。
那些金色的枝葉,軀幹,長長的樹根,全都不見了。
一小截人類的身軀從樹幹上掉落下來。
他失去雙手,也沒有雙腿,戴著半張黃金面具。一點殘軀掉落在地面如雪的灰燼中,激起了漫天雪白的飛絮。
那些虛無的飄絮裡,依稀響著一位少女溫柔的歌聲。
只剩下身軀和頭顱的畸變種躺在地上。黃金面具覆蓋了眉目,露出半張蒼白的下顎。
他從漫長的噩夢中醒來,仰面躺著,目送那無數飛向天空的白絮。
聽著冥冥之中,訣別的歌聲。
「有治療艙。」他輕輕開口,說了這句話。
倪霽幾乎沒能反應過來,他呆滯了一下,僵硬著脖子扭過頭去看掉落在附近的那個畸變種。
「這裡有治療艙。」躺在地上的燻華又說了一遍,「離得很近,我可以帶你們去。」
倪霽一瞬間理解了這句話裡的所有含義。
這裡曾經是一個繁華的城鎮,駐紮著大量駐軍,當然有治療艙這樣的醫療裝置。
如今汙染區潰散,這裡的一切恢復了四百年前的模樣。
如果治療艙就在附近,能找到。
如果這裡有人知道位置,並且會懂得使用。
那她。沒準還來得及。
倪霽飛快扭頭看懷中的林苑,那一刻他的心裡非常慌,心跳快得幾乎要溢位胸腔。
他把手套咬掉,手指觸控了一下林苑的臉。
生怕她已經變得冰冷,成為了一具無可挽回的屍體。
懷中的女孩肌膚還是暖的,有一點點的熱度。還有呼吸,很輕微,軟軟的鼻息拂在他的指尖。
倪霽很想謝謝林苑。謝謝她還活著。
她救過自己很多次,幫過自己很多忙。但倪霽覺得自己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強烈地感謝她。
感謝她沒有死去,還願意活在這世界上。
在被猩紅之卵囚禁的時候,他曾經經歷了很可怕的幻境。那幻境的主體,被設定成林苑和她的觸手們。
那個地方的林苑,比惡魔還更懂得折磨人。他清醒之後,一度扼制不住自己看見林苑時的恐懼。
但他現在覺得,只要林苑能活著,願意活下來。哪怕她變成任何樣子,都不要緊了。
倪霽抱起林苑,一手提起那個只剩下頭顱和身軀的畸變種,沿著崩塌中的洞穴內壁向上走。
他不明白為什麼這隻畸變生物會主動提供幫助。明明不久之前,他們彼此雙方還在進行你死我活的戰鬥。
但沒關係,只要有一線的希望,他也不會多想,願意努力嘗試。
時間爭分奪秒。和死神賽跑。
倪霽召喚出了自己的虎鯨。
本來虛耗過度,難以維持實體的精神體沉默地現出了它巨大的身軀。它鳴叫了一聲,穩穩地駝起所有人,向外飛速前行。
在薰華的指路下,他們很快找到了那間治療室。
這裡的一切儲存完好,時間被一度被凝固了,治療艙幾乎和四百年前一樣,嶄新鋥亮,可以從死神的手中拯救瀕臨死亡的生命。
倪霽小心地把嚮導放了進去,給她戴上呼吸面罩。
按閉合鍵的時候,他發現自己的手指抖得很厲害,染滿林苑血液的手指摸索了兩次,才終於把那個小小的按鈕成功按下去。
治療艙的蓋子閉合,綠色的治療液緩緩流出。淹沒了沉睡在其中的纖巧身軀。
儀表盤亮了起來。心跳的資料還微弱地存在。
「有233號再生液嗎?」
倪霽聽見那個躺在地上的畸變生物說。
他在藥品櫃裡翻找了出來。
「有。」
「運氣不錯,那是最貴的藥,給她用上吧,能救活她的命。」
倪霽記得這種藥。上一次,躺在治療艙裡的人是自己。他聽見治療艙外有一個人對醫生說。
「把u55調成u96,用233號再生液,用最貴的藥,把他治好。」
碧綠的治療液慢慢填充滿整個治療艙。倪霽在那隻黃金樹的指導下,一點點調整好了所有資料,注入了該注入的藥劑。
監測病人生命體徵的儀表盤上,所有的身體指標都在極度危險的邊緣。
心率很低,血壓和血氧的數值都低得可怕。
但它們在一點點好起來。一點點地從死亡的邊緣被拉回這個世界。
治療艙裡的嚮導像是在沉睡,她閉著雙眼,面色平靜,身體漂浮在淡綠色的溶液中。
胸前一枚黃金色的心形項鍊掉出來,在水中浮動。
「現在,你可以殺了我。」躺在地上的畸變種說。
他沒有雙手,也沒有雙腿,只剩下頭部和身軀。
但那四肢的截斷處,有金黃色的樹根,蠕動著冒出一點尖芽,在非常緩慢地生長。
既不是人類,卻保留了屬於人類時候的記憶。已經不太想活了,卻沒有辦法死去。
「你救了她。」倪霽說,「我不會對你下手。」
帶著黃金面具的畸變種平靜地說,「你們的女王,要找的東西就是我。」
「砍下我的頭顱,把我徹底殺死,我的屍體會黃金化。把它帶回去,獻給你們的女王。你就可以得到想要的懸賞。」
「懸賞?你怎麼知道女王的懸賞?」倪霽問他。
「我是嚮導,我曾經是嚮導。」那躺在地上的非人怪物說,「在夜晚醒來的時候,我聽見了無數渴望的聲音。」
「你們來了這麼多人,死了這麼多條命。不就是為了這個嗎?」
「現在我把它送給你了,拿去吧。用你的那把刀。」
他躺在地上,聲音很平淡,語調冰冷。
心無所依,了無生趣。
那面具下的視線,始終凝望著治療艙,凝望著那枚飄**在**中的黃金色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