園丁看了門外的哨兵一眼,向前傾斜雨傘,只說了一句,「來了就進來吧。」
哨兵的耳根微微發熱,終究第一次踏進這個他來過很多次,卻從來沒有進來過的庭院。
林苑坐在客廳的窗邊等他,衝他招招手。沒有顯得特別熱情,也不顯得生疏。
就好像他們剛剛從那輛車上下來,並沒有很長時間門沒見一樣。
屋裡的女僕笑吟吟地端來一杯熱茶。
倪霽就從他隨身的背包裡取出一小盒的巧克力,作為禮物擺在了窗邊的茶几上。
盒子很精緻,邊緣有一點磨損,好像被隨身攜帶了很久。
林苑很感興趣,伸手開啟那個盒子,寶塔形的巧克力被漂亮的錫紙包裹著,挨挨擠擠裝了一整盒。
掰開一枚,含進嘴裡,甜甜的外殼融化了,一點酒香沁在舌尖上。
林苑的眼睛亮了,絲滑的甜搭配美酒的醇香,是酒心巧克力。
怎麼就這麼合她的心意。
她很快又吃了第二個。
「你是有隨身帶糖果的習慣嗎?」林苑問坐在面對的哨兵。
這真是一個好習慣,值得表揚。
坐在沙發上的哨兵嘴角帶起了一點淺笑。
他剛進屋的時候似乎有一點被自己逮到的狼狽,現在那種侷促的情緒已經沒有了。
林苑就著郭鎖泡的熱茶吃她的巧克力,很快解決掉了半盒,剩下的一半用手圈著,一點沒有分享的意思。
「你餓不餓?」幸好她還知道問自己的客人。
倪霽想說自己沒事,不用麻煩。
但他坐在這裡,窗外冰冷的雨滴打著草葉,手裡抱著熱騰騰的茶杯。
對面的女孩陷在柔軟的沙發裡,津津有味地吃了半盒的糖果。
倪霽就突然覺得自己確實是餓了。
他今天忙碌了一整天,幾乎沒吃多少東西,晚餐的時候只空著肚子喝了一點酒。
幸運的是,在這個地方他甚至不用說出口,坐在對面的那位嚮導總能知道他的狀態。
「小鎖,給客人煮一碗麵。要牛肉口味的,加一個煎蛋,還要放一點蘑菇。」林苑詢問家裡的女僕,「家裡有蘑菇嗎?」
她甚至連自己的口味都知道。她進入過自己的精神圖景,看見過很多自己埋藏在心底的記憶。
熱騰騰的麵條很快端了上來。倪霽站起身來道謝。
「哎呀,不用謝的。」小女僕很高興,端著盤子橫著離開了。
屋外的雨漸漸下得很大。冰冷的雨絲連成線,嘩啦啦地在地面匯聚川流。幾隻野生的小動物從地底鑽了出來,躲進大樹下,園丁用木板搭建的躲避屋裡。
倪霽坐在窗邊,端著碗,低頭吃那碗醇香可口的湯麵。香濃的牛肉湯和輕輕一咬就流出蛋黃的煎蛋。是他從前在北境最喜歡的食物。
熱騰騰的麵湯喝進腸胃,把冰冷疲憊的身軀都燙得暖了。
倪霽低著腦袋,吃得頭也不抬。
從蒙受冤屈,被押送來京都之後,他的胃口就一直很差。
好像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察覺到身體的飢餓,很久沒有這樣渴望過溫熱的食物。
廚房裡響著咕嚕嚕的燒水聲。
林苑坐在他對面的沙發上,很隨意地一邊吃巧克力一邊看著一本書,她甚至懶得動一動手指,時不時讓觸手跑出來,替她翻過一頁書頁。
「這個巧克力好吃,」林苑眼睛看著書頁,手指剝著錫紙,「你下次來的時候,再幫我買一盒。」
「下次?」對面的哨兵抬起頭,熱氣蒸騰的水霧蒙了他的眉目。讓他看上去有一些呆愣。
「嗯,下次幫我買。」林苑把視線從書頁上移過來,「你下次還會來的吧?」
很理所當然的語氣。
林苑看見哨兵的睫毛低垂下去,眼波中有一種情緒在輕輕晃動。
這一次都不用觸手們幫忙,林苑都能感覺到他的高興。
他因為自己的一句邀請,開心到這樣的程度。
早知道如此,真應該早一點邀請他到家裡來玩。
那麼多朋友都來過了,怎麼就偏偏忘了他呢。
明明每一次和他在一起,自己的心情也很愉悅,和他一起經歷過很多事,情緒比任何時候體會到的多。
就連夜晚的夢境裡,也都時常出現這位哨兵的面孔。
為什麼會偏偏回避了他?
倪霽吃完了晚飯。
屋外下著雨,他們坐在窗邊聊了一會77號汙染區,還有之前一起經歷過的5號汙染區,和飛艇上的無名汙染區。
兩個人認識不久,數一數經歷過的戰場已經不算少了。
林苑向倪霽諮詢,有沒有以眼睛為標誌的汙染區。
「以眼睛圖騰為標示的汙染區有很多。」倪霽想了想說,「上一次,你們乘坐的飛艇誤入的汙染區,開門的鑰匙就是柱的眼睛。」
「但如果說看不見的眼睛,讓我想起了一個地方。等下一次……」他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彙,彷彿這是一個美好的字眼,「下一次來做客的時候,我把相關的資料帶給你看看。」
倪霽告辭離開的時候,林苑送他到門口。
倆人各自撐著一把傘,走過流淌著雨水的庭院。
「下次見。」林苑站在門邊對他說。
哨兵站在雨中,握著傘柄保持著禮貌的距離,輕聲和她道別,「下次再見。」
【小魚今天好像很高興】
【我嚐到了,甜膩可口】
【大魚也很開心】
【都唱歌了】
【一路嚶嚶嚶的,現在還能聽見】
【多來玩嘛,這麼喜歡的話】
【應該是喜歡被我擼吧,下次我還要勾他的手】
倪霽走了之後,薰華問林苑,「我一度以為你們是關係很親密的戰友。想不到他居然連門都不好意思進。」
「哨兵和嚮導不太可能很親密吧?」林苑奇怪道,「我又不想再訂一次婚約。」
薰華在雨中撐傘,停下腳步看她,一臉不可置信。
「我說的是戰友,同事。一起戰鬥,一起工作的同伴。誰說嚮導和哨兵之間門只能是夫妻關係?」薰華的語氣十分意外,「嚮導是和哨兵一樣強大的戰士,又不只是生育的工具。」
林苑眨眨眼睛,不是嗎?
在她的世界裡,所有人都這樣認為,嚮導溫柔體貼,能夠照顧家庭,安撫哨兵的情緒。應該待在後方,嬌養在白塔中,流連在酒宴上,安於家庭裡,充當好點綴繁華的花瓶角色。
這是這個世界的共識,所有人反覆這樣說,大家也都一直認為這是正確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