觸手們遊動在其間的時候,再也不容易被劃傷。
林苑可稀罕他了。
把自己帶回來的零零碎碎的東西全塞給了他——各種人類遺留在這座城市裡的器具和食物,還有一些自己覺得有趣,但不明白用途的小玩具。
有些東西哨兵拿到了很高興,有些讓他臉色微微泛紅,
「這不是給我用的東西,下次別帶回來了。」
第二次回來的時候,看見哨兵正坐在水池邊清洗自己的上半身。
他聽見有動靜的時候,迅速轉過了身體。林苑只看見一個溼漉漉的脊背。
那脊背的肩膀很寬,向下一路收緊。肌肉的線條流暢,肩胛骨活動的時候出現很漂亮的形狀。
一背交錯的傷疤,全是被撕咬後留下的,血紅色的傷口,還沒有完全癒合。令人感嘆他居然沒被撕碎,還能這樣站著給自己清理。
但林苑覺得不顯得醜陋,反而讓他看上去危險而充滿力量。
一個漂亮強大的雄性,只在自己面前表現出嬌弱的模樣。
火光不是很亮,林苑看見溼漉漉的哨兵在火光中側過來的半張臉。
「抱歉,不知道你回來了。我很快就好。」
他的頭髮洗乾淨了,是溼漉漉的黑色,眼睛像是浸在冰泉中的鵝卵石,鼻樑很美,唇色沾著水光。
林苑就只站在巢穴的門口看著,沒有進去,觸手們在黑暗中湧動起來。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沒有走進去。她的哨兵不僅可愛,原來還這樣美豔動人。
她總覺得自己好像記得這張臉,似乎在他還滿臉血汙的時候,自己就很清楚把他洗乾淨之後,會露出這樣一張明豔的面孔來。
到底是哪裡來的這種熟悉感呢。
林苑覺得自己的腦袋隱隱作痛疼。像是被狠狠敲了一下,有什麼禁錮在其中的事物在裡面左衝右撞。
不管怎麼說,她逐漸對自己巢穴裡的哨兵放下心來。
他一直很乖,溫順,會給自己做各種甜甜食物,還會打掃衛生。
能夠自己給自己餵食,還會自己處理傷口,清潔身體。
只是在觸手們偶爾想要玩他的時候,會用好聽的聲音請她別這樣做。
鑑於他是一個嬌弱又乖巧的哨兵,林苑也就同意了。
他待在巢穴裡,從不亂跑。
林苑也就逐漸對他不再設防。
「您也太寵那個哨兵了。」藤露對她說,「這可不是什麼好事,他會逃離這裡,背叛您,您遲早會後悔的。」
林苑不搭理她,
「沒關係的,林苑姐姐,你很快就會發現,縱容得到的只有是背叛。痛苦和恐怖,才能讓您得到永恆的忠誠。」
「他不會離開的。他答應了。」林苑說。
「您有很多控制哨兵的手段,沒必要一味縱容。」藤露笑了起來,「其實您可以在他身上試一試。到時候您會發現他變得更乖更有趣。」
這個時候,她們兩在一間巨大的地底宮殿裡行走。
這裡看上去,像是一個古老的祭祀場所。
牆壁上繪滿了精細的壁畫,正中高高的臺階上鋪著猩紅的地毯,最上方供著一個長方形的祭臺。
祭臺純白無暇,地面的花紋裡卻乾涸著汙黑的色澤。不知道曾有多少人的血液在這裡流淌過,深深沁入石頭中,成為洗不淨的顏色。
通往祭臺的長長臺階上,撲倒著一具巨大的乾枯的軀體。
那身軀無比巨大,從黑暗中一路延伸到這裡,體積佔據了整座神殿的大半空間。
它像是一長串老去的,枯敗的樹根,從黑暗中一路爬來,最後盤根錯節地僵死在長長的樓梯上。
張牙舞爪,朽枝一樣乾枯的巨大手爪僵硬著,死死伸向天空。
它體型過於巨大,過於腐朽。以至於林苑很難從它層層疊疊堆積的外觀上,分辨出它的五官和頭部的位置。
只知道這個極度蒼老的生命,似乎在臨時前強烈渴望著什麼。在這裡和誰激烈地戰鬥和糾纏過。
最終它失敗了,失去了一切,只留下腐敗僵硬的外殼。
據說,它是這座地下城上一任的神祇。
林苑不喜歡這個地方。雖然這是自己誕生之地。
每一次來到這裡,看著那具佔據了大半空間的腐朽軀體。看著那純白的祭臺和滿地汙黑的血跡。
她就隱隱覺得有一種恐懼和難受。
但這裡似乎又有什麼東西**著她。總讓她本能地想要靠近,一次又一次地進入。走到這座祭臺下。
林苑覺得自己的大腦又一次疼了起來。腦海裡很混亂,似乎有很多聲音在大腦中呼喊,叫她離開,讓她醒來。
又有什麼東西在**她,想讓她不要離去,更靠近那個祭壇。
兩種思維將她來回拉扯,讓她頭疼得厲害。
她總覺得自己忘卻了什麼。一些很重要,不該遺忘的事情。
林苑難受得轉身往回走,想要離開這裡。
「別走,您是我們的神靈,新的神靈。」
空曠的宮殿裡響起不知道從哪裡傳來的聲音。那些聲音很輕,很空靈,細細碎碎的,帶著一種原始的**。
「來吧,跟我來。接受我們的供奉。」
「您會變得更加強大,掌握一切,無所不能。」
林苑茫然抬頭,看見了藤露的臉,看見那株枯萎死去的巨大軀幹,看見了很多盤踞在這座宮殿裡的古怪生物。
它們或匍匐在地面,或是吊掛在屋頂。沒有眼睛的面孔在林苑眼前晃動著。
這些都是我的同伴,和我一樣的怪物,
她在腦海中渾渾噩噩地想著。
她察覺到了一種本能的飢餓感,彷彿有什麼東西在靈魂深處呼喊,從血脈中生長出來,**著她的心。
這讓她覺得很渴,很餓,迫切地想要吞噬點什麼,讓自己變得更加強大。
觸手們在地底生展蔓延開來,這裡似乎有最好的土壤,神秘的原始力量,讓林苑的觸手們變得更強,更多。
它們可以在整座地下城無限蔓延,伸展到每一個角落。
林苑看見了黑暗中的很多亮光,觸手們的末端隱隱接觸到了每一個亮點。
那是一個個人類的精神世界,有的很微小,有些明亮而璀璨。
他們在進入這座地下城。
林苑在同一時間看見了許許多多的人。
有些在和畸變種戰鬥,有些在彎腰撿起東西。有一些抱著死去的同伴悲傷哭泣,有一些正因為自己的收穫狂喜。
悲哀,欣喜,貪婪,狂怒,種種情緒從蛛網般的地底回收,匯聚到林苑的腦海。
那些人的精神波動一個個地在林苑的視線中清晰出現,有強有弱,豐富多彩,像一個個被擺上祭壇的祭品,等著神靈選擇。
林苑覺得自己餓了,血脈深處萌生了一種淡淡的想法,想將這些明亮的光點吞噬,融入自己,讓自己不再飢餓,變得更加強大。
混沌之中,她的精神在慢慢滲透進整座巨大黑暗的世界。無限向外延伸,到每一處角落。
她看見一切,掌控一切,和這個地底世界融為一體。
屬於人類的情緒在這無垠的精神世界中越來越淡薄。
她開始變得冷淡、理智、全知全能。
直到她看見了那個特別明亮的光。
那一處的精神體十分強大,分外明亮,像是黑夜中的璀璨星辰,想要不注意到都難。
是那個哨兵?
她的哨兵?
他並沒有乖乖待在自己給他劃好的巢穴中。
而是不知什麼時候,悄悄尾隨自己,跟著進入了神殿。如今,正在神殿的外圍,小心摸索前進,探索著什麼。
「他欺騙了我?」林苑平淡無波的心裡陡然升起了一股怒意。
也不算什麼大事,只是一個哨兵溜達出來了而已。
但什麼冷淡,理智,全知全能,剛剛誕生的淺薄神性一下就散了。
他騙了我。
那個假裝很乖的哨兵。
林苑惱怒地離開祭壇,不再搭理神殿內呼喚的聲音,一路向外走去。
空闊的神殿內,匯聚在一起的畸變生物們在黑暗中探頭探腦,面面相覷。
「又失敗了?」藤露喪氣地坐在臺階上,把自己埋進那具枯萎的巨大身軀中,
「到底是為什麼,這一次明明差一點就能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