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幸感覺身上有點晃。
她被晃醒了,打了個哈欠。
眼眉一低。
看著那廣袍綠深衣的宮女在她袖口下將那連著的筒子點著,撥劃了兩下。
長幸就這樣看了三天宮女。
這也是她當燈的第三天。
還是那個有名的長信宮燈,長幸其實有看過自己,還是那鼻子那眼,因此她斷定自己是魂穿,且從自帶的服裝判斷,跟長信宮燈這老奶奶是一個時代,大漢宮。
以前她真的設想過如果文物能復活,那是不是會愛麗絲夢遊仙境一樣瑰麗。沒想過,老天也有開眼的一天,讓她死後夢想成真。
長信宮是皇后御用的盥洗室。她被擺在這長信宮澡池邊,現下見宮女們忙碌這架勢,知道是皇后要來了。
皇后是個保養得體的三十幾婦人,丹鳳眼、鵝蛋臉,一身精細發光的粉皮泡在水裡半柱香時辰,邪風一吹,稀碎腳步自垂簾後來。
長幸多少是嗅到點兒不尋常的氣息。
宮女們埋頭自覺退去,皇后目殷殷看男人脫衣下水。
男人鬼祟得出現,她是見過來後宮的皇帝的,一臉絡腮鬍,不茍言笑,根本不是這個一身肌肉的俊俏小白臉。
雖然閱文無數,但長幸沒有看現場直播的癖好,打仗眼觀鼻,鼻觀心,目不斜視。
眼閉了,這耳朵便分外敏感。
「相雀,你今日做什麼來,要這樣晚?」皇后嗓子懶而帶鉤,有點抱怨,抬手激起半片漣漪,攀上男人的脖。
聲音拉絲,長幸一身雞皮疙瘩。
「皇帝找我談催谷稅的事,這才絆住了腳,」手於她下頜貼摸,「這麼一會兒都不能等,就如此想我了?」貼在她耳邊,低低切切又耳鬢廝磨的,估計說了些火熱情話,惹得皇后嬌羞笑起來。
*
夜黑風高時,她已經等的望眼欲穿。
她在等打更聲。
按照她穿來這裡的規律和機制,只要報更一到零點零零分,她就能動了。
「噔踜——」
手腳立馬變輕,呼嚕嚕從空心燈中飄了出來。雙腳剛落在地上,手裡已經自動生出燈杆,一盞火苗自她袖下竹罩平白燃起,跳躍的火苗印在澡池旁的銅鏡中,勾勒出一條詭秘秘的白色倩影。
那嫋影長髮及腰,先是虛的,燈跳了幾跳,再轉看,就變實了,細看是個年輕女子,地上卻沒有影子。
她仰著頭大跨步大刺刺走了出去。
剛穿來那會兒,除了跟做夢一樣,剩下的就是激動。
父母沒有去世以前,她總是跟著他們後頭,打量抄理新考古來的文物清單,考古系的父母會把放學的她接到博物館去,作業寫累了就在博物館裡逛一逛,在長幸的成長環境裡,燈下櫃中的文物,就是她最好的玩伴。
父母去世以前,長幸還未被限制人身自由,十幾歲逛遍全國博物館,也猶愛這隻古老的長信宮燈。
可能真的上天憐憫吧,經過四年多的精神控制和折磨,她死後變成了它。
手中的燈,打在路塹,經過一個個守夜的宮女小官,卻沒人對她做出任何反應。
重活一世,她第一個夜裡就發現了自己不餓不渴,幾乎透明,成了一種能量分子,具體的屬性她自己也說不上來,畢竟無法用現有科學解釋。
想想這樣未免不是神仙日子。
脫離社會內卷,手邊的一切都是古沉又鮮活的,那些櫃中的青銅麵人,鐵樹銀花,全都觸手可及。
漢宮,這裡是漢宮,她最愛的漢朝。
宮內白日挖新池,引井水,因此腳下咯吱響的老木板混著沙土,也被她的雲履踩帶。
長幸走了一路,拐進池子後的吊梁殿宇。
她昨日就是探險到了這兒,打算再繼續走走找找古董,
殿宇之間有個依山傍水的長廊,也沒見有人守夜,是必經之路,裡頭每隔幾米便墜著一片片的麻布格擋,風一吹變飄來飄去,很像老版電影倩女幽魂裡的鬼屋。
她此前沒有來過,打了個哆嗦給它撩開,撩一步,才能走一步。什麼人能把要住的地方設計成這樣,叫她一個鬼都瘮得慌?
一邊走了百十步也沒得盡頭,正不耐煩,腳下像踩到了什麼東西,方低頭呢,頭就撞上了。
「哎呦——」她捂著額頭退後。
怎麼回事,她一個阿飄,不用吃飯,不用喝水,感知是麻木的,之前在燈裡被扔來扔去,全然不痛的。
正滿臉問號抬眼看是哪一堵牆,下秒便更震驚住了——
怎麼是個人呢。
不對,是人還是鬼呢?
那不知是人是鬼的東西比她高一點,年紀跟她差不多,也在打量著她。
長幸預感不妙,戰術性後仰,屏住呼吸。
「你見了孤,還不跪?」
他的嗓音沒有起伏,卻夾著陰惻惻的怒氣。
長幸心想,為什麼他看得到她?
第一次在架空的異世界遇見一個能交談的古人,長幸感到新奇,想知道到底何方神聖,還挑燈去他臉身仔仔細細瞥了幾眼,確實是個大活人。
少年人長相三四分眼熟,尤其是那雙能傳情的丹鳳眼,被迫天天看人洗澡的長幸想起來,他像皇后,咕咕咕的,大概是皇后的兒子。
也就是太子了。
「你,看得到我?」她試探。
白簾在兩人間左右晃來晃去,燈影映在人前,將二人融在一處,成了黑白映畫,長幸這下不免呆住。
她從前可從未曾有過影子?